山村往事

田先生师范毕业那年，三年自然灾害开始了，浮肿的村民，瞪着失神的眼睛，饿着肚子，还要在生产队长的哨声中上山干活。

田先生人高马大，长相俊逸，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县里的文化馆多次要调田先生去演《林海雪原》中的杨子荣，田先生以“父母在不远游”而拒绝了，专心侍弄自己的学生。闲来无事的时候拉段《二泉映月》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情怀。那时吃“皇粮”的人极少，庄稼人对田先生基本上是仰视，高不可攀，十里八乡的大姑娘托媒的很多，持才傲物的田先生看中的却没有。

在麦子黄哨的那一年，田先生在村民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中娶了一位民办教师，女人明眸皓齿颇有几分姿色。最重要的是可以半工半农，生活水平在绝大多数村民之上。女人在给田先生生了一个女儿后，便宣告再做母亲的权利已消失。田先生对此耿耿于怀，时常二两白干下肚，拉起二胡，独自品尝无后的苦楚。

68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村里来了几个知青，其中一位是个白白净净的女知青。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却心地善良的生产队长安排女知青到村中小学教书。并嘱咐两位年长的教师说：“人家姑娘从大地方来，你们要多照顾。”还交代田先生说：“你是咱这唯一的公办教师，多帮助人家姑娘，尽快把工作干好。对桌办公的两人一个是才华横溢的田先生，一个是风华正茂的女知青。田先生家的鸡蛋让女知青白白胖胖，女知青大城市的见闻也让田先生大开了眼界。连走路都轻快了很多的田先生，《二泉映月》拉的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梁祝化蝶》。至今老人们还记得《红灯记》中扮李玉和的田先生和演铁梅的女知青，那扮相，那唱腔，是那缺少娱乐的年代里最难忘的记忆。

老人们说那年冬天出奇的冷。细心的村民发现，原本活泼的女知青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在屋檐下裹着厚重棉衣晒太阳，肚子稍微有点隆起，淳朴的村民认为大家都在挨饿浮肿是难免的。就在年底准备过年的时候，县革委会的主任亲自来到村里，调查女知青生孩子的事。这时大家才知道女知青在百里外的另一个镇上生了一个男孩，一个田先生的儿子。因为接生员的高度政治觉悟，让这个事成了一件严重的政治事件。革委会主任对女知青说：“你只要说是田先生强奸你就可以洗刷你的清白，孩子由我送出去，你就可以继续当你的知青。”女知青开始沉默不语，后来在交代材料中咬破指头用血就写了一句话，“我不后悔，我就是想给他生个儿子！”并始终不肯承认是强奸。

在村民们联名请求下，半年后田先生从县里被放回来，女知青调到了另外的一个镇上。田先生的儿子由革委会主任做主，送给了县里机关中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被开除了工职的田先生仿佛突然间苍老了很多，每天除了喝酒就是跟着村民上山干活。听不到悠扬二胡的村民，看到的是一个变的木讷的田先生。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儿子的下落，田先生到城里看过自己的儿子后，在回乡的路上躺在麦草垛中痛哭了一场。据说女知青回城的那年，田先生醉酒后再也没有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