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雨季

喜欢这桩山村的雨，发自肺腑地喜欢。

这里的雨来得豪爽，来得畅快。铺天盖地，暴雨倾盆。大雨说来就来，甚至没有先兆。我性情耿直，是个不加修饰，内心里还有点不羁的人。这个特性在朋友圈内大家有目共睹。有友曾多次点着我的鼻子讥讽：你个家伙，平日看起来文邹邹的，没想到是这么个角色！对挚友的嘲讽我很是享用。很多时候，我们都被迫戴着面具做人，惟有在朋友面前，才能撕开那张假皮，开怀痛饮，大声吆喝，品头论足，肆无忌惮。

我这样的一个人，没有理由不喜欢山村张狂的雨，即使有时它来得有些过于凶悍。从山镇往县城只有一条通道，路况极为险峻，暴雨一来，道路塌方是常见的事。仅半年多时间，就遭遇多次险情。然而，这并不影响我喜欢大雨的心情。我执著地钟情于这种淋漓尽致的雨，就象酒桌上面对真挚的朋友，需要不醉不归的豪情。

大雨将至，阴云在天际汹涌翻滚，狂风乍起，黄沙枯叶横飞。此时的我，定站在屋子的窗前，兴奋地向外张望，期待一场暴雨的来临，仿佛期待远来的朋友。一道刺眼的亮光闪过，炸雷响起，随之，从山的那边，白茫茫一张无边的雨帘向山镇直扑而来，瞬间就淹没了整个小镇。豆大的雨珠敲打在窗户玻璃上，吧哒作响。哦，这是前来造访朋友在叩门。有些急切，有些温暖。街头尚未赶到家的行人慌乱地寻找避雨的屋檐，店门口卖馍的老汉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邻家的小黑狗不知所措地在雨中狂奔。屋子里的我，有滋有味地看着这一切，难道不是一幅绝美的山镇生活画卷？又有哪位丹青大师，能描绘出这份真实动人的景致？

不仅喜欢山村倾盘而下的雨，还喜欢大雨过后，暴涨的江水。偶尔，阵雨乍停，我会驱车来到库汊水边，问候雨后的江水。浪涛翻腾着咆哮而来，呼啸而去，分明是山民们扯着粗狂的吼咙在放声高歌。我喜欢走下路基，沿着乱石走近江堤，让湿腥的水雾溅在脸上，近距离地欣赏江水的豪迈，感受它心脏博动的跳跃，甚至有一种狂野地冲动，一种想与浪共舞的冲动。

城里也有雨，但雨点击打在生硬的钢筋混凝土墙板上，毫无生机。我很不喜欢。更多的时候，城里的雨缠绵无力，纠葛不清，时常一下就是一整天，甚至更长时间，全然没有山村的雨来得痛快，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种性格，正是城里的市民和山民的不同。山村的雨还懂得歌唱，它们一边歌唱，一边在树叶丛中飞跃，在山石间跳舞。山村的雨，有时竟然还敢于在阳光中散步。曾多次目睹一边出太阳一边下雨的妙景。看着雨滴在灿烂的阳光中闪烁发光，我几乎被这种景观醉倒。

在阳光中灿烂，山村的雨不仅浪漫，更是极有勇气的。这种勇气，丝毫不逊色于临刑前的勇士。走向断头台的途中，面带微笑地放歌，这是一种怎样的豪壮？

山村的雨，果然沐浴出了一代有着坚定性格的人。小山镇先后走出了一批影响大众的人，在这些人的身上，显然有着一种共同的质地，那就是自强不息。即使留在小镇里的山民，也用自己的勤劳创造着幸福。在街头停放着的几辆崭新的小轿车非常鲜目，这是山民们的自购车，先前这里的村民从没能奢望能够购买小车。而现今，他们做到了，而且还不是少数。

在山乡的日子里读雨品人生，无人作伴，心却释然。已过而立之年的我，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识愁滋味的轻狂少年，我或多或少懂得一些生活的哲理。但我依然愿意沉浸在这种听雨看雨的心境中，不是怕我的心会老去，而是担心有一天我的灵魂会枯燥。这种担心比怕老更令我恐惧。

写到此处，适逢窗外狂风又起，该又是一场大雨要来了。对了，这正是山村的雨季时节。我依然想去欣赏这场大雨，因为，我在内心深处，虔诚地感谢这深情的山村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