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

人太累，坐在椅子上，看到一致摆在书桌的镜子，影像出自己的样子。稍吃了一惊，实在是太不成样子了。没有任何脸色的面孔，苍白的嘴唇，干瘪瘪的，像多年不曾浇过水了。还有那双眼睛，单眼皮，毫无精神可言。

突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双眼睛。事实上它是我的眼睛，但它又如此陌生，那双眼睛不长在我身上，而是在镜面的另一端。我不应该称我所看到的眼睛为“这双眼睛”，而是“那双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和我身上的这双眼睛确确实实地存在着距离，那双眼睛不是我的，只是神似我的“这双眼睛”罢了。

我尝试去看穿那双眼睛，但好像看不出些什么。带点儿疲倦，带点儿忧郁，带点儿不清澈。有点儿害怕，我知道了别人看到我这双眼睛是怎样的感受。一直以来的自我掩饰——这双眼睛便是这样形成的，于是也有了眼前的那双眼睛。

那双有点陌生的眼睛，却也同时让人熟悉着。在这个社会，我看到像那双眼睛的眼睛——太多了。

这些日子，我没有彻底地坦白过。自从那个一直了解我的人离开后，我就没有对哪个人完全地坦白过。我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所有感受，伤痛，恐惧，我怕被别人看出，于是，我只有极力掩饰，极力拒绝任何一个人触动到我内心的最深处。我承认，我的确很累，但仍得这样继续下去，因为，这一切成了惯性。面前的那双眼，很明显地告诉我，很累。

我不愿意放下那张能保护自己的假面具，像救命草一样抓住它。所有的事都成了“我的事”，与他人无关。心中总有种不安，觉得任何事都是非同小可的，就觉得自己得要将事情彻底地想通透。哪怕事芝麻小事，一想多了，小事成大事，越想越乱，此时脑筋神经质地迅速打结，那些本不该烦的事变得很烦。其实这只是自我麻烦。眼中的那种忧郁，难道就是这样自找出来的吗？

我不愿再互相猜疑了，但又无法停止。我总是想着下一步该怎样面对那个人对我的攻击，想着怎样将事情圆满地完成。我得要做一个能攻于心计的人——因为我旁边的人都是这样，我只能比他们更攻于心计，才能再这环境生存。我看到那嘴角泛起了莫名的微笑，还有那眼睛，变得邪恶。我马上冒出了冷汗，那双眼睛竟出现如此吓人的时候！眼睛不再如雪般亮，不再如水般清——一双浑浊的眼睛！

我不敢再望那双眼睛。那是我的眼睛么？真有点怀疑。我努力地让自己闭上眼睛不去望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确实太难看了！平静了下来。这双眼睛闭上了，那双眼睛……也闭上了。这双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也应睁开的。那么……

想到这里，我慢慢地睁开眼睛，自然地张开嘴巴露出灿烂的微笑……我看到了那双眼睛的里面……很多双很漂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