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交流会”
中国的农村,确实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市场经济的那些大道理他们不是很懂,但是有一点却是真正的实话:“有了花钱的去处,才想着法子多挣钱呢。”
从老村去乡里大概有十来里的路程。那时的乡里街道两旁还是矮矮的瓦房,只有国营的合作社商店显得气派。有一家小饭馆,几家零散的杂货铺。
乡里未开集市的时候,一应农人所用物什要去几十里外的镇子买的。也因此让农人的生活节奏很慢很慢,发封信或打个电报更不例外。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曾闹过一次抢购潮。全村老少皆开着拖拉机涌向镇里,买下许多大件商品。而我家里就显得寒酸,父亲回来只买了一件军黄色大氅和一件劳动布料寒大衣。
父亲只有兄弟一人,在农业以劳力决定胜负的年头,就显得忙碌劳苦。冬闲时候父亲开着拖拉机贩运粮食,算是小小的生意了。乡里没有集市,更没有粮桩,农人一年秋底为销路发愁。本地人憨厚,不敢做买卖,都是南县的小贩开了农用车习习而来,自然价格就要委屈点了。南县的大镇子叫做“尧禾”,离老村百十里地,天刚蒙蒙亮就要冒着严寒出发,翻越两架陡山赶中午就到了。随后排队验收过磅交粮。至晚上忙碌完毕,需要在镇上歇息一夜。第二日贩点农人所需商品再赶回。
还有郭六爷最爱步行赶集。南县另一个镇叫做“逢塬”,相聚老村四五十里。郭六爷一身蓝布衫,腰间系根白土布腰带,肩上搭着肩帘,扛着一口袋药材趁天麻麻亮就出发了。郭六爷回来换回的是自己享用的烟叶、轻便农具之物。他更多的是带回农副产品行情。一进村就坐在大槐树下,声音洪亮宣布自己凯旋归来。村人就围拢上去。“这个不错……这个比咱镇上便宜多了……下次六爷代我给娃扯几尺衣裳……”人们充满羡慕与向往。问一声,六爷吃啥了?六爷美滋滋的旱烟锅子舍不得放下,咂着嘴说一声羊肉泡馍。那意味与神情彷佛饭香还在嘴里。更有小孩子闹着说下次要跟六爷去赶集的。
80年代末期,乡上学习外地,每年农历三月在乡里举办浓重的“交流会”。说是交流会,就是请上市里的秦腔班子,远近各乡镇商户集体出动来乡里聚集。更有周边县里来的马戏团和小吃摊,犹如一场庙会。乡街道两头竖起高高的桅杆,用柏树枝叶缠了,显出绿色的苍翠。两张大喇叭不分日夜的响起旋律。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车载马托汇涌而至。原先冷清的街道已被分作三列,分别是小吃一条巷子,衣服鞋帽一条巷子,农用产品一条巷子,人流涌动,熙熙攘攘。油烟熏绕,人声嘈杂,整个乡里一片喧闹与飘香。戏楼底下更是堵得水泄不通,人们或站或坐,或在农机上翘首而盼,难得的一次放松与享受。台上是流水绸缎,水袖曼舞般的戏子唱念做打,声音振人肺腑。小孩是看不懂戏的,就往马戏团那里凑去,帆布大包,里面稀奇古怪的表演,只能通过架在篷布外面的大喇叭得知,就无从一窥究竟了。也有放置一磁盘,交上两元钱摁指针嬴奖的游戏,看那红指针要端端正正对着盘内的馋人玩具、香烟、碎玉坠子的,可往往不论用力大小,也不曾有正中奖品的。有投圈套东西的游戏,绳子围成方阵,内放置各式奖品,买了十个竹篾编成的圆环在线外投掷,要正落奖品中间,不偏不倚,胜算是有的,不过算过买竹圈和奖品本身的价钱,赢取的不过是一阵的娱乐罢了。
秦人性格耿直豪放,农人的娱乐全在秦腔上。高昂、雄浑有力,被称为“高腔”、“老腔”,唱者声嘶力竭般的“吼”,听者手指轻动,和着锣鼓檫子二胡的伴奏,与唱着同为一体,口中哼唱,手淖节拍,恨不能替,如醉入迷。表演中有轻松的颠笑,在伶人的夸张表演下能泣鬼神,直上云霄。若惆怅愤怒,则哇哇哇哇嚎叫,抑扬顿挫,人间情感六艺有千般变化。吹,拉,弹,奏,翻,打,念,唱,提袍甩袖,吹胡子瞪眼,抬脚踱步,都要踏上点子,有板有眼,有招有式,板腔流韵相互配合,曲美舞欢,锣鼓振振,喳喳喳喳,嗷嗷嗷嗷,没有哪项舞台效果如戏曲一般浑然一体,行古纵今。经典的剧目《铡美案》、《三滴血》、《八义图》、《游西湖》、《法门寺》、《下河东》、《三娘教子》、《周仁回府》、《杨门女将》、《辕门斩子》、《打金枝》,问老者目不识丁,对这些恩怨情仇故事却娓娓道来,说到得意处不由得哼上两句……孩童爱武戏,就盼着杨门女将个个飒爽英姿五尺枪,在台上比划,锣鼓嚓嚓激烈,婀娜碎步,短枪相接,翎羽威武,怒目簟作。最欣赏的是武生在舞台上的跟斗,从一角连续翻至另一角,台下叫好声阵阵,看的尽兴,一夜间耳畔还是震耳欲聋的锣鼓梆子声。
一连几日,放下农活,尽兴的逛,尽兴的吃,晚上也随着大人挤在戏台前打盹,却舍不得丢下这份热闹入睡。往往一觉醒来,戏尽人散,哀怨大人不早早叫醒自己,误了一场精彩的武戏,一夜也就赌气。最后几日的戏场越发热闹了,十里八乡平日难得一聚的远路亲戚也被捎言带信的请了来,一时逛完会场,就能享受大人们特意请亲戚吃一顿时,搭人家的福,饱餐一次诱人的油糕、饸饹和煎馃子了。晚上的家也热闹了,唠不完的农事,听老姑婆们讲稀里糊涂的故事,真恨不能让亲戚常住家里了。
一连举办了四五届交流会,乡上最终决定在乡里设立永久集市。每月逢三、八日子遇集,街上原来的小商小贩也摩拳擦掌,扩充经营规模,全乡及四周的人们一下方便了,再不用为各类物资远走他处求购了。
如今,街道两旁的低矮房子早已成了尘封的往事,皆是两层水泥楼房。开起了餐馆、超市、干货店、家电、通信店,应有尽有。人们腰包鼓了,消费也大胆了,不再为十来八块而在意。那装饰一新的餐馆里,酒菜飘香,行权猜令,那超市里,食品档次也和城镇无两样,那肉铺人声鼎沸,农人三月不知肉味的日子一去不返!人们说,有了花钱的去处,才想着法子多挣钱呢。这何尝不是人生的道理?等哪一天,我们揣着钞票,却芳华已逝的时候,我们的辛劳又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