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母亲

老毛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8-02 15:22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09064
编者按

母亲是孩子的依靠,母亲就是家的象征,有母亲的地方就是家。一个好强好胜的母亲却也有着她勤劳善良的一面。她用爱,用勤劳,用智慧,用勇敢支撑着这个家。朴实的文字,真挚的情感。祝福她老人家健康长寿!

前言:写“家”的作品很多,写“母亲”的文章也很多,但再多却总能写出不一样的情愫来。我老家在农村,母亲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为写这篇文章,几易其稿。尝试采用不同的表现手法,但最终还是选用了这种略显平淡,也是自己最为熟悉的叙述式的语言。本意是在平淡的生活中表现一个鲜活的农村母亲形象。拉拉杂杂写了不少,如你能耐心读完,那将是我的荣幸!这里,先说谢谢了。

多年前,我们家五口人,父亲、母亲、弟弟妹妹和我。父亲是名林业工人,常年在外,只有每年春节前才回家,所以幼时对家的感觉总和父亲没多大关系。爷爷、奶奶在很早就去世了,母亲,几乎就是我们童年唯一的依靠;就是那时我们对家的全部认识。

在我们老家那个院子里住着好几户人家,由于很多地方都是公用,又挨得特别紧,平时磕磕碰碰的事很多。母亲年轻时是个要强的人,也很泼辣,难免和人拌嘴吵架,从不服输。记得有一回,不知什么原因和一个我叫婶娘的吵了起来。婶娘很有心计,知道母亲性子急,她故意激怒母亲后就不做声了,等母亲骂累了停下来,她又开始激母亲。如此反复,母亲的声音渐渐低了……那年我刚八岁,看出了端倪,提醒母亲说:“妈,婶娘故意激你的。”母亲这才发觉上了当。“毛儿,你帮妈骂她,晚上给你煮挂面吃。”“我骂不来。”“鬼儿子,没得用!”母亲继续用她已沙哑的声音战斗……直到婶娘不再做声。母亲赢了,但第二天母亲没出工,她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多年以后,我开玩笑和母亲提起此事,母亲总是不好意思:“敌人太狡猾了!”

母亲生下我时刚20岁,而父亲却31岁了。据她讲,紧紧地抱着我,高兴得彻夜未眠。她说,你爸爸终于有后了,而且是个男孩。那时候,在我们老家家里没有男孩会叫人瞧不起,叫什么“五保户”。“五保户”后来都成了骂人的话。父亲和母亲结婚之前曾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凭着他“工人”(我们那里叫吃三两)的身份才娶上了年轻漂亮的母亲。他对母亲自然是十分疼爱,每次离开家,他都恨不得把身上的每一分钱都留给母亲,总是想了又想、算了又算路费,又从身上摸出五毛、一元来硬塞在母亲手上。

父亲在家的日子里,母亲脸上挂满了笑容,但我却并不高兴。半夜醒来,总摸不到身边的母亲,害怕急了,却又不敢闹。父亲爱喝酒,母亲总能动作麻利地给父亲弄两个下酒菜。看父亲满足地韵着小酒,我眼馋极了。父亲于是用筷子蘸了酒往我嘴里一送,我辣的连吐舌头,他大笑,连忙夹一块肉塞进我的小嘴里。这时,母亲不顾父亲的劝阻总过来把我拉向一边,塞给我一根烤红薯,说:“毛娃乖,爸爸在外面挣钱辛苦,让爸爸吃。”我把红薯扔在地上,不服气:“凭什么?”

父亲离家时,我总发现母亲在不停抹眼泪。那时我不懂什么叫离别,反正母亲哭我也哭……母亲抱着我送父亲到院子背后的山梁上,父亲再也不让送,我于是靠在母亲怀里目送着父亲的背影消失……我说:“妈,我们回去了。”“等一下,还看得到你爸爸。”等了好久……我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果然在对面高山的垭口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喊爸爸!”母亲说。“爸爸——”我用力喊。不知父亲是听到了我的喊声还是知道母亲在望他,他在垭口上停了下来,使劲地挥着手……

冬去春来,寒暑几易,弟弟妹妹相继出世。我们家的孩子在院子里属最小的,易被大孩子欺负,小孩之间的打闹引起大人之间不愉快的事也越来越多。母亲再也不能忍受多少人挤在一起的大院子里,一门心思地想搬走。通过她不懈地努力,生产队终于在离院子400米的地方给我们划了一小块荒地作新的宅基地。

这时,恰逢土地承包到户。母亲有了自己支配时间的自由,她兴奋得不得了,让我看好弟弟妹妹,她没日没夜地干,建设着属于我们的、她心目中的理想的家园。月夜里,等幼小的妹妹睡熟后,我拉上小我近3岁的弟弟给母亲送开水,母亲十分开心,一把揽过我们兄弟俩:“我儿子太懂事了!毛娃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妈会把她建的比原来的好!”

两个月后,母亲硬是把荒地后面的小山坡挖去了半边,一块宽敞的平地出现在面前。母亲不识字,叫我写信给父亲筹钱,我上小学2年级,也不认识几个字,母亲说,我写,写不起的字我用学得不全的拼音,母亲说:“写不起就空着,你爸看的懂……”

建房子的时候,父亲把钱寄回来了人却没回来,他来信说,单位没请到假。

母亲虽然个性强,但人挺仗义,又做得一手好菜。有人请她帮忙,只要能办到,她绝不推辞。所以,我们建房时也过来不少人帮忙。三个月后,新房终于建好。是三间砖木结构的明亮的大瓦房。但母亲却累倒了,因长期负重,母亲的小腿出了问题,好几天下不了床,她不知听谁说从哪里弄来了草药敷,结果满脚长满了水泡,一个个亮亮的,小的像鸡蛋、大的像气球,吓得我不知所措。赶忙给父亲写信,说妈病了……

父亲终于不管不顾的回来了,背起母亲就向医院跑……母亲的腿终究没什么大事。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劲头,得意地领着父亲在新房周围逛,炫耀着她的作品,谈着她对我们一家未来的规划……

父亲又走了。三月的风一个劲地吹。由于是新建的房,周围没什么树木,也没竹林,每个夜晚,风吹得屋顶瓦片哗哗直响,似乎要把整个屋子掀翻,我睡不着,拖起同样害怕的弟弟钻到母亲的被窝里,哭着哀求:“妈叻,我们搬回院子里去吧!这风好吓人啊!”母亲一改平时对我们的温柔:“你鬼儿子好没出息!我们辛辛苦苦才建起的家不要了,回那个鬼地方?一点风怕啥子!”

第二天,母亲到处找来小树苗,领着我和弟弟在房屋周围开始栽树。这一次,我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积极,提不起水桶,我就用家里的盆、水瓢,一棵棵精心地浇灌,天天盼着它们长大……

母亲总想把庄稼种得比别人的都好,根本没多少时间料理家务。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煮饭、洗衣。清晨6点钟,母亲准时起床出早工,也把睡眼惺忪的我从床上拉起来。于是,我边煮饭边读课文,母亲于是常常在别人面前夸我懂事。我却苦不堪言,做梦都想有个姐姐,有了姐姐,我就不用做那么多家务了。

可是我却只有一个比我小近三岁的弟弟,小八岁的妹妹,除了做家务还得照顾他们。那时,农村的学校每年会放农忙假。我十二岁大时,插秧、割麦、犁地,农村的活我已基本全会,甚至比着“模子”还学会了编一般农民不会的竹编农具,让母亲很是长脸。当弟弟渐渐长大也能做些事时,我像报复似地使唤弟弟,我和弟弟抬水,总是一点不让地把桶绳挂在扁担中央。弟弟很要强,总是咬着牙坚持,从不哼声。后来,弟弟长大成人,个子不高背却有点驼,腿有时也疼。这件事成了我无法弥补的心中永远的痛。

我能逃避家务的唯一方法就是做作业,所以有时没作业也装作做,下面经常放一本连环画或小说,有一次母亲发现了我的秘密,被抽了个半死。

父亲为了早日和母亲团聚,找人把他“退伍证”(父亲曾是入朝志愿军,副排级退伍)涂改了。改的很巧,推翻了参加工作时的年龄。得以在不到50岁就退休了。他退休时,用单位给退休人员的优惠政策买回了两立方米木料,在母亲的坚持下又在原来的地基旁边建了三间偏房。母亲说,等她和父亲百年后,妹妹出嫁了我们兄弟一人一半好成家。

父亲回来了,再也不走了,母亲自然十分高兴。但我也很快参加工作走了,母亲从此把对父亲的牵挂又不得不转到我身上。终于脱离农村了,终于不用再做母亲给我安排的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了…….我像一只飞出笼的小鸟,快乐地大声歌唱。

母亲像当年送父亲那样送我到山梁,又不停地抹眼泪……“毛娃,妈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但你脾气可不太好,别跟你妈一样常和人拌嘴。现在社会好复杂,不要轻易得罪人,你不吸烟还是随时买包烟在身上……”我抬头望着母亲,什么时候我的妈也有白发了,鼻子一酸:“妈,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母亲站着不动,我从她手里硬接过包,头也不回地朝前方走去……

我延续着当年父亲的故事,也每年回一次家。母亲看我归来,总是老远就出来接过我的包,摸摸脸、拍拍肩,像个小老太太似地跟在后面,不停地说:“黑了,瘦了……”

第一次回家,我翻出为母亲买的呢子大衣,母亲在镜子面前左照照右瞧瞧,高兴得合不拢嘴:“我毛娃真有孝心!”我说:“妈,我回家差点找不到路。”(我在之前从没出过远门,我们出门时要走30里小路才能坐车,回来亦如此。)“真的吗?毛娃,你可别吓你妈啊!”“假的,妈,我和你开玩笑。”我想了想回答。母亲一巴掌拍在我屁股上,“你鬼儿子以后可不许骗你妈!”

回家的日子里,我像往年一样要帮母亲做家务,母亲却死活不让,起初我还坚持,但慢慢却习惯了被母亲伺候的日子。母亲还是起得那么早,我却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母亲把煮好的鸡蛋端到我面前,我几口把它吞下又继续睡,直到她叫我吃正式早饭。

这下可惹恼了父亲。他大声地斥责我,说我不像话;也说母亲娇纵我,对我没好处。母亲这时就会和父亲对着干,她总能找出一千个她这样对我的理由,直到父亲不再哼声。

回家短暂的日子里,我慢慢觉察到了父亲和母亲之间一丝不和谐。母亲一如既往地勤劳,种好庄稼好成了她的第一任务。父亲一个人在外多年养成的习惯,使他看不惯家里些许的凌乱,他总是拿着扫帚检查清除院子里的每一根杂草,每一处的鸡屎鸭粪。母亲自顾在大太阳下忙着她的农活,父亲实在看不下去了,也只好跟着去,回来却是满腹牢骚。父亲对我讲:“你看你妈,我有退休工资,家里又不是没得用,种点地够吃就行了,她非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害得我也跟着受罪!”母亲马上反驳:“谁叫你跟来?你爱来不来!”于是一场场争吵上演,我心虽向着母亲这一边,却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不知如何劝解。父亲赌气不吃饭,一个人喝闷酒。母亲虽要强,但在父亲以不吃饭相要挟面前,也只好让步,说:“下季不种那么多就是了。”父亲这才高兴地端起碗。

下季母亲她照样不会少种,父亲照样跟着受累,照样抱怨,照样生气不吃饭,母亲照样妥协,后又照样……

日复一日,渐渐地我已习惯在外面的生活。生活的压力似乎不容我再多想家里的父母兄弟,我给家里的信少了,甚至有时一年也懒得回家一次,惹来母亲的抱怨,说:“娘想儿路来长,儿想娘扁担长。”令我惭愧不已。

年复一年,当年我和母亲种下的柏树幼苗已长大成材,竹子发了一茬又一茬,房屋四周茂密如林。弟弟妹妹已相继长大成人、成家。父母老了,母亲没了年轻时的好强,那个挑一百多斤健步如飞的母亲渐渐成为记忆;父亲的肺病也常常发作,一发病便喘不过起来。母亲一手建立起来的家常年只剩她和父亲两个孤寂的身影。母亲却一点也不失落,总向人夸着她的儿女如何的好,如何的出色。

……

二00六年春节前我在单位值班,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儿啊,你爸爸快不行了……你妈怎么办啊……你快回来吧!”我半天没回过神来,放下电话,叫妻子女儿赶快收拾东西。包了一辆出租车,一路狂奔。但我终究没能和父亲说上一句话,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母亲悲痛欲绝,头发瞬间白了一半。一生勤俭正直的父亲静静地躺在家人面前,很安详。母亲宁交罚款和少领伤葬费坚决不让父亲火化,请人砍下当年我们一手栽下的树,给父亲做了一副很好的棺材,母亲说,父亲睡在里面就好象躺在她的怀里,父亲一定很高兴。

父亲去了,我和弟妹终究要离开,怕母亲一人在家孤单,都叫她随我们去住,母亲却执意不肯。旁边的人也感慨:“这个家就算败了,你还是跟儿女们去吧!”“败什么败?”母亲一点也不领情,“只要我还在,这个家就不会败!”父亲就葬在我们家对面的半山腰,每天母亲一起床就能看见。她规定我们姊妹三人:“你们每年必须回来给你爸爸上坟。不然,别怪我不认你们。”我和弟妹连声答应。

又是几年过去了,好在母亲的身体还算健康。虽然我和弟弟谁也没想过要那母亲给我们一人一半的老房子,都有了各自的小家,都在城里买了房,但只要一有空,我们都会回去。

因为那里有我们的童年,那里有我们的母亲!有我们共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