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个世纪的拜谒

昭君故里 散文 河山雅韵 2009-08-01 12:44 责任编辑:天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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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家院的世纪沧桑,既是一个没落家族的厚重历史,也是历史浩淼海洋之一瓢,也会溅出精彩的浪花……

1

立冬那天,我拜谒了建阳坪的洋房子。在秋冬相交的阳光里,在人去楼空的遗址上,我以后来者的好奇多方位浏览,我以文学的心灵浪漫遐想,我以历史的深沉痛苦思考,在几个小时的时空里,我仿佛阅尽人间沧桑。

洋房子的主人,是上世纪初此地两个头面人物。文运久、文运远两兄弟,一个是财主绅士,拥有“六品同知”的官衔;一个留洋日本,曾任“少将高参”。穷乡僻野,深山老林,一门竟出如此人物,也算是一奇。

2

车进建阳坪,小溪蚯蚓般逶迤而出,两岸陡峭的山峰如门半开。远眺重峦叠嶂,深邃的景致使人窒息而又迷茫。

沿村级水泥路来到山脚下,靓丽的村落桃花源般凸现在一片松林之中。我的思绪越过淙淙溪水,在一派鸡鸣犬吠的起伏里上下翻飞。

导游指着遥远的一处山峰说:哪儿就是五指山,文家大院,也就是俗称“洋房子”的地方就在半山腰里呢。

远望去,五座酷似手掌的山峰并列突兀在一道绵延的山脉上。我看那蓝天白云下,褚红的山脊,犹如巨龙畅游于植被的翠绿之中,灿烂的晨曦里,平添了几份儿飘然的仙气。

据《兴山县志》载:“五指列秀”系兴山八景之一,五指山海拔1700多米,位于建阳坪与秭归县三闾乡交界处。志中云:“五指列秀,有五峰如指,丹崖翠壑,下临万仞,与仙掌不殊,真奇观也。”

3

上山的路相当陡峭,照我看,至少在六十度以上,且路面狭窄,有些地方几乎不辩路迹。我们一行六七人,虽然大多气喘吁吁,但却兴致勃勃,都有一种近似宗教的虔诚感。

我们的身边全是峭壁峡谷,漫山的红叶似大氅披在山上,波浪起伏处,自然显现一种雄健的苍茫。沿途时有古松耸立,清脆的鸟鸣里洋溢着缕缕山野的幽香。

看这如挂的羊肠小道,我不止一次与同行的人们寻思着当时的情景:洋房子的主人,那两个颇有身份的老爷,每次上山下山,定是前呼后拥,悠闲地坐在滑竿或者是轿子上。抬轿者,汗流浃背;坐轿者,悠哉闲哉。

命运所致耶?时势使然耳?!

4

一小时左右,我们便隐隐约约看见了山腰间的建筑。虽然绝大部分深藏在绿树丛中,但仅凭气势就可以想象出那不凡的精神与风度。

我站在对面的山脊上放眼周遭,果真是苍山如海,峰峦似涛。洋房子正以隐逸的姿态,在历史的某个层面里静静地默想着无言的岁月。

据当地人讲,五指山一带多有道教神仙传说,洋房子处就是玉皇大帝的厕所。从传统的风水眼光看,这里自有灵气。屋后是耸入云霄的五指山,且有道教的神秘感和优越感。面前是极富寓意的荣华山,左右皆是屏风似的山峦。于此建筑,即有安全感,又有一种自然毓秀的满足。

在我看来,无论文氏兄弟作如何想,洋房子构建于此,倒有一种空灵的意味儿。四面无人,一片阒寂,毫无喧嚣,澄明清净。然而,静中寓动,有无相间,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这即是一种哲学,也是一种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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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洋房子遥相呼应的是文氏兄弟修建的小学。虽然是一栋土墙屋,但百年的风雨并没有腐朽它的骨肉,除去人间烟火的漫漫尘迹,檩椽梁柱仍然硬朗,整个框架完好如初。用今天的眼光看去,这几间土屋低矮而暗淡,但一个世纪前的琅琅书声却为远去的岁月镀上了一层熠熠生辉的色彩。

而今,这栋房屋早已成了农户的私产,冷落与寂寞似风吹门檐前的野草一样慌凉。回眸历史,纷繁的岁月总会有尘土飞扬,迷茫人眼。作为阶级的对立面,文家是革命斗争的对象,但建学校,做善事,却丝毫没有什么过错。如果说这些举措也是伪善,那到底什么是人世间的功德?!审视一个世纪的是非恩怨,又有谁能澄清时空内层的本来面目?!

6

中午时分,我们一行人大汗淋漓地走进了洋房子。

因为四周高山的遮蔽,正午的阳光仍然以晨曦的妩媚清洗着我们的面容。生满苔藓的院落里,除了窃窃私语的小鸟,再就是随秋风翻飞的黄叶了。

正房是两层七间洋式房,有上下两道走廊,且间间相通,俗称“走马转阁楼”。虽然墙都是土砖,但丝毫也看不出百年的沧桑。尤其是土墙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泥,仍然坚固完好,让人不得不佩服精湛的建筑技术。两边的厢房为两层四间仓库,是用火砖砌成的,除了一处因地质引起的裂隙,也坚固无损。

这是一幢洋气十足的建筑,但却给人一种典型的中国文化传统印象。从建筑表面看,正房前的走廊上是五个半圆型拱门,门窗有长方形的、圆形的、三角形的和棱形的,自有一种西洋味道。但屋顶是中国式的屋脊和盖瓦,桷木檩子也都是中国式的技艺。尤其是整个建筑给人一种庭院深深的感觉,让人觉悟到,这是一幢西洋其形、中国其神的复合型艺术品。

从文史资料上得知,修建洋房子从民国二年开始,历时八年,装修了两年。设计者是川汉铁路技师周肇祥。在设计前,他采取了宜昌各地各种房子的花样,可谓博采各家之长,精益求精。

7

同行的人都争先恐后地进屋参观去了,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任香馨的阳光透视着我的灵魂和思绪。两层火砖围墙早已荡然无存,大青石条砌成的台阶,有两处已经无情地断裂了。是百年的历史腐蚀,还是斗争的愤懑所致?

我从不同的角度聚焦着这个昔日庞然的家族,油然幻觉着庭院里踌躇满志的老爷、楼阁间花枝招展的小姐、门楣上川流不息的宾客,还有那些紊乱忙碌的佣人、壁垒森严的氛围……

我也孩子似的低头睃巡着,总想发现一点儿文家的遗迹,但除了眼前的这幢房屋,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不会有了,改进换代的洪流席卷了所有的历史陈迹。“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王鞭。”跟着共产党,翻身求解放,拿起武器闹革命。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不可避免地诞生了以农民为主体的革命暴动。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五指山下这个曾经耀眼的旧时代宠儿,随着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土改革命的一声枪响,倒下的不仅仅是文家的两个兄弟,而是整个家族的覆灭。土改后,这幢房屋分给了七户农民,现在仍住在厢房里的一个老婆婆告诉我,文运久、文运远罪有应得,他们曾经挖人心肝下酒呢……愤慨震颤着满脸的绉纹勾回,半个多世纪的风雨仍然没有忘却阶级的仇恨,面对无言的建筑,我突然感觉到座下的大青石有一阵冰冷直刺入翻腾不已的五脏六腑。

8

轻轻推开雕花大门,暗淡的空间使人瞬间坠入历史的记忆。

虽然人去楼空,但室内的建筑依然故我。巨大的木质楼板还是完整的,转角的楼梯还是硬朗的……在一阵沉默之后,我的目光突然就剔除了满面的尘灰和岁月的污垢,暴风骤雨般清洗出了鲜艳的历史原貌。

也许,主人是出远门儿去了,只不过他们迈出的是太过匆忙的一步;也许,主人仍然生活在这间屋子里,只不过他们沉溺在一个世纪前的奢华中而未苏醒;也许,这本来全都是梦幻的情景,只不过人为的意识镌刻了太多的印象……

主卧间的雕花床似乎是文家最为珍贵的文物了。后来住进去的农户彻底封闭了窗户,没有一丝光明的卧室里,看那雕花床,满屋的霉臭又仿佛是尸首的糜烂。我小心翼翼地攀上主卧间的楼上,一个硕大的木仓依然沉睡在那里。虽然它早已和文家一样空洞无物,但那几个鼠洞,还在昭示着一种满目膏脂的生活境况。

陪同我们的人指着粮仓边的一间小屋告诉我说,这就是文家老爷拜佛诵经的屋子。我看这间屋子也不过十多平方,正前方开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启窗而望,远山苍茫,几棵婆娑的大树倚窗而立,叶飞鸟鸣,似画如诗然。

问问陪同的人,他浑然不知文家老爷念的什么经,只是说,文家有许多好书,在文革间付之一炬。从一个农人惋惜的声调里,我倍感文化浩劫的莫大悲哀与耻辱。

9

据说,洋房子的建筑面积有1000平方米,那些巨大的木料是从几里外的深沟里运到岭上来的,常常一根木料要动用四十个人工。那些青石原料也是从四里外的山里抬来的,一块石头要花四个工……看这壁立的陡坡,看这弯曲的羊肠小道,再想那落后的时代,如此规模,如此难度,真让人咋舌。也有人说,若按现价估算,洋房子的造价至少也得五六百万。

左思右想,我觉得文家之所以花如此代价在这儿修建洋房,恐怕有这样几个原因吧:五指山乃道教神山,此处又系玉皇大帝厕所,独占风水,此一也;“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示富乡里,光宗耀祖,此二也;身处乱世,兵荒马乱,此处群山壁垒,宜守难攻,占尽地利,此三也……

风水是中国人的一大精神福祉,我想文家也不例外。虽然,时下满是落叶的文家大院里生气毫无,但只要猫腰钻过时空的隧道,谁也不可否认文家的勃勃生机。陪同我们前往的农民说到文家的脉气时,仍然流露出一种难以忍耐的羡慕和遐想。

曾经在文家厢房里住过的农民说,这幢屋子里的脉气仍然没跑呢!有一年阴雨天,他和儿子清楚地看见一个明晃晃的光盘在地上移动着,一会儿就不见了……据说,文家的人也见过这种情形。

还是陪同我们的农民说,解放前夕,文家背后的高山突然塌陷,不久,文家也就完了……

我想,如果风水之说成立,那文家可能兴于风水,然究竟败于何物?把历史看作谶语,毕竟浅薄!

10

和任何发家致富的家族一样,文家发家的历史也并无神奇之处。说到开启文家门户的文晟来,还多少有些蹇滞与寒碜呢!

十九世纪中叶,中国的封建余孽早已残延苟喘了,然而,建阳坪文家山上年过不惑的文晟,仍然在老童生的科举末路上苦苦寻觅着。那时节,仅有一石五斗租子的家庭收入,实难养活一家三口,用今天的话说,他不仅生活在温饱线下,而且还是个典型的贫困户。

室如叮当空磬,家徒四壁清风。万般无奈,和妻子陈氏一商量,只好把仅有的一份儿田地典当出去,一家人只身来到五指山陈家瓦屋山脚下的窝棚里停下来。

上无片瓦遮蔽,下无立锥之地。不得己,文晟只有放下架子向陈家攀亲,请求救济。不知是陈家的眼光,还是妻子的关系,陈家竟大方地让出一块山地,让其耕种,并送了三升包谷,而且停收当年租稞。

风扫地,月点灯。毫无疑问,那段时间,文晟一家捱过了一截多么苦涩的日子。转眼就到了新春佳节。聆听左邻右舍喜庆的鞭炮,再看自己清冷的处境,满腹的黄姜和野菜再也压不住那仅有的一丝斯文了。

“三升包谷辞旧岁,一背黄姜过新春。”窝棚前的一副楹联可谓惟妙惟肖,入木三分。“人家有年我无年,煮熟猪头要现钱。有朝一日时运转,朝朝暮暮过新年。”苦涩中不乏油滑,迷茫里又有奢望,即有其狡黠,亦见其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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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即爱着弄人,又能成就人。文晟那一首不伦不类的打油诗似乎预兆了他即将时来运转的新天地。

新年伊始,穷怕了的文晟再也坐不下去了,他与妻子得在陈家借给的地盘上开荒种地了。然而,命运还得开他最后一次玩笑。他们在烧荒的过程中,不慎失火烧掉了一大片山林,不过,陈家还是谅解了他的过失。中国哲学的辩证法似乎在文晟的身上得到了最通俗的注释,这本来很坏的一件儿,否极泰来,一换角度就促成了文晟的绝佳运气。

大火烧过的土地好一片肥沃,文晟夫妇撒上种子,用竹扫帚轻轻一扫,哈,种上了!省工节时,天助我也!更有甚者,皇天有眼,当年风调雨顺,几十担麦谷不仅彻底改变了文家的现状,而且肇始了文家旺盛的生机。

用当今世界的经济学理论解释,“马太效应”似乎是个无法回避的社会瓶颈。贫穷是倍受人诅咒的阴霭,富贵是使人追求的致臻。对于文晟来说,这富与贵似乎特别亲睐与恩宠。次年文家有余,三年便请了短工。不到五年,便鸟枪换炮,不遮风雨的茅草屋变戏法地成了明亮的砖瓦房。也就十几年时间,一座堂皇的四合院拔地而起。到儿子文光学手中,就拥有近千石地租的土地了。

12

今天的天气真好。我站在文运远手植的那棵腊梅下久久不能言语。这棵腊梅树是他留学日本时带回来的,至今已是一个世纪。从它的主杆看来,虽然很有些苍老,有的地方还腐乱掉了一些木质,但从枝杆的挺拔与葱郁来看,它的生命力仍然是相当旺盛的。

同行的朋友告诉我,今年春天,这树腊梅竞向开放,甚为壮观。从朋友出示的照片看,苍劲的腊梅枝头,繁花似锦,艳丽的花朵若二八佳人,丝毫没有一个世纪的衰落与暮气。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冷落在屋后的这株腊梅,怕是早已忘却了扶桑的异国风情和蹈海的英雄气概。一百年已经遥远,一个世纪的风雨更加苍茫!

花犹如此,人何以堪!

如果说文家是首诗,那立意者应为开山人文晟,真正构思写作的人就是文家第四代人文运久和文运远了。从现有的资料看,文运久是个财主,也算是个绅士。而文运远则很有些超凡脱俗,应该是文家这首长诗的诗眼。

据文史资料介绍,文家第三代人名叫文薮,此人胸有大志,然苍天不佑,而立之年就赍志而殁。文运远四岁入私塾,童年便因天资聪明而轻取秀才,1905年经张之洞的推荐,赴日本东京留学,就读“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系”,并加入孙中山的同盟会。1912年毕业,获硕士学位。用今天的眼光看,留学外国并不希奇,一个小小的硕士学位也很简单。但一个世纪前的中国、国门乍开的中国,谈何容易!更不用说,这深山老林的乡村子弟了。

无论我们用怎样的眼光看,只要有一点儿辩证法的温和思想,我们谁也不能否认文家的精明与富贵,以及文运远的开拓与成功。在封建余孽犹如严霜的岁月里,一个十几岁的青年人,远涉重洋,东度扶桑,睁眼看世界,拥抱新思想,多么难得!

从文运远的一生看来,他即是一个幸运的人,更是一个睿智的人,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言的舛乱。1924年他担任了国民党左翼总指挥王天培的少将高参。正当春风得意、鸿图大展之时,只因军阀混战,王天培成了政治与军事的祭奠品,文运远只好打道回府。后来,他又受时任保康县长的同学之请,当了一年的法院“承审”,便又回家了。再后来,他也曾谋到了一些政府的高层次职位,只因时局混乱未果。

13

有一个事实我们无法否认,那就文家的奢侈与败落有着必然的联系。

虽然,文家的财产并非暴富所得,但历经四世的积累,等到第五代人手里,纨绔与糜烂已在所难免。

据说,在第五代人中,很有几个是鸦片鬼。往往几杆烟枪,一个晚上就要烧掉几石包谷。也有的嗜赌如命,一晚就输掉了近万方木料的现金……

据后来人回忆,解放前夕,文家的封建庄园生活可谓到达极至。当时,文家有专门理财的帐房,有手艺高超的厨子,有养花莳草的园丁,有喂猪、种菜、砍柴的长工,还有侍候人的丫鬟和奶妈等等。

从经济角度看,社会的分工是进步的;从社会学的角度看,封建庄园模式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尤其是小农经济的近代中国,这似乎是一种比较理想的生活方式。倘若从现代政治的角度看,这里面难免有剥削,这里面肯定有怨恨。如果再冷静一些,古今中外,绝对的平等、绝对的和谐毕竟还是一种理想境界。

当然,相对那些饥寒交迫的贫民来说,文家的山珍海味,文家的皮裘绸缎,似乎就是一种颇为关联的因果,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有富人的存在,就好比丑人之所以丑,是因为有美人的存在一样。穷人穷的根源在于富人的欺诈,消灭了富人,穷人才得翻身。逻辑演绎了仇恨,仇恨暴发了革命。

假如我们能做这样一个设想:如果在文晟时代就暴发了土地革命,那一穷二白的他肯定是个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然而,谁又曾料到,一百年之后,他那些锦上添花的子孙们,却因为财富的罪孽而无奈地扯起整个家族的挽幛。

14

“无奸不商”,这是对商家原始积累的责难,也是对坑蒙拐骗的声讨;“为富不仁”,这是对富人精明强干的妒嫉,也是对恃强凌弱的控诉。

翻阅历史,我们常常会读到一些令人尴尬的片段。无论堂堂帝王,还是将相士人,非常之时,往往能够做出一些超乎寻常的举动,但后人的评价却是五花八门。比方这“伪善”就是一个相当敏感的字眼儿。

在为数不多的地方史册中,我看到了好几个述说文家“伪善”的版本,观点相同,内容一致。

二十世纪伊始,也就是八国联军侵我中华的岁月里,建阳坪黄家河一带出现少有的大饥荒。国破民殃,饿殍满地。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文运远的母亲陈明训毅然决定,开仓济贫。据资料记载:凡到文家者,见人一升粮,无论老少,概不例外。几百石粮食,挽救了无数的生命。

功德也?伪善耶?

“庚子事变”之后,沉溺于国难悲哀里的清庭,还是为文家的这一举措所感动。那位早已被慈禧太后架空的光绪帝,颁旨恩准予文运久“六品同知”衔,晶莹闪烁的玉石顶子,给了文家特殊的荣耀。清朝结束之后,北洋政府仍然没有忘却深山老林的这笔善举,在地方乡绅的共同申报下,陈明训得到了大总统徐世昌的旗表。“苦节纯孝”,也算是一个肯惬的评价吧。不可否认,陈明训是个能干的女人。二十几岁守寡,历经二十多年的图治,即成功抚育了文运久与文运远两个儿子,又把家庭财富扩大到了极致。不仅富甲兴山一方,而且还在宜昌添置了不少田地。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后来者在说到文家赈灾的事情时,总免不了有这些推测:文家赈灾,一举三得,即避免了灾民哗变,又收买了人心,更得到了朝庭的嘉奖。

我觉得,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是,我又觉得,在倍受儒佛道文化浸润的传统道德中,谁也不必武断地排除善良的初衷!

历史不会忘记,是文家促成了兴山有史以来的第一座天主教堂。1920年,是文运远从宜昌请来了天主教神父到建阳坪传教。在他辞官乡居的日子里,他自任会长,文运久则每年送教堂20担包谷,入会者500多人。1934年,文家开办了教会学校,教授四书五经、圣经、数学、自然、历史、地理。学生达100多人。虽然无人统计在七年之内,教会学校到底培养了多少乡村学子,但我们可以想象得出公益慈善的温情与风度。何况,学校内还设有药店,免费为群众治病,疟疾流行时,教会发放奎宁丸……凡此种种,究竟用意何在?!

伪善耶?功德也?

15

在上山的路上,我们刚刚看到洋房子的一鳞半爪时,同行的农民就特别提醒大家,只要看见了门前的那两棵大树,也就等于见着洋房子了。

从远处望去,那两棵大树郁郁葱葱,亭亭参天。虽然已是深秋,但它们仍然高擎着旺盛的面貌,如巨鹏之翼,摭掩着那幢历经百年风雨的建筑。

来到洋房子面前,再看这两棵大树,一为皂角树,一为银杏树。有人说,这两棵树为文运远所植,我似乎很有些怀疑。因为其粗大程度似非百年所成。也有人说,在文家选址之前,这里已经有了这两棵树,我到觉得这种说法实在得多。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洋房子的时候,我一个人伫立树下,聆听树冠上金响铁鸣的秋风声,久久不能言语。看那缠满树枝的爬山虎,鲜红的藤叶如绶带然。从文家老爷建房到今年这个冬至日,时光整整过去一个世纪。百年风雨之中,除了前几十年的风光,更多的却是漫长的孤独。而今,它将以文物的价值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然而,它留给人们的不仅仅是一种考据与发掘的美感,更多的却是一份儿历史思维的深沉和广袤。

2006.11.9——2006.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