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饭
“派饭”可谓是时代的产物吧?自然朴实的文思,道出了那个时代的种种,读来颇为舒适。
1972年10月,我作为景县工作队成员,来到杜桥公社XX村蹲点。
民以食为天,下乡蹲点也不能进村自己背着个锅。那时候干部下乡与群众实行“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由于到谁家吃饭都由村队干部指派,故名曰“吃派饭”。派饭如何派?吃派饭怎么吃?群众对吃派饭态度怎样?吃派饭引发哪些是是非非,现在回忆起来,仍然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我们到哪家吃饭,自己作不了主。派饭由大队安排,具体由生产小队来实施。派饭是由小队干部按农户居住的宅院,从胡同南头至北头,或北头至南头,挨门挨户地派。将名字写到牌子上,由农户自己去传牌,轮上谁家了,把饭牌送到就行了。到了吃饭的时间,主人家就会到工作组驻地招呼我们。
其实,按不按顺序派饭,这到不是很难的事。最让小队长派饭头疼的是,社员手里没有粮。春天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群众是“缺粮吃,瓜菜代,家家勒紧裤腰带”。社员手里无粮,不能与我们反映,又不能因为缸里无米不接受派饭。
尽管派饭是给群众添麻烦,但群众是理解的,甚至还以此为荣。说是轮流管饭,也是挑了又挑,拣了又拣。村干部心里有数:地、富、反、坏、右人家不派;家有服刑的人家不派;太穷困的人家不派;没有儿女的老人家不派;呆傻人家不能派。管饭,成了一种政治待遇,谁家被派饭,脸上也有光。在正常情况下,队里不派他家管干部吃饭,反而觉得没面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按照国家规定,派饭一日三餐,吃饭的人交一斤四两粮票和四角钱。当时的农村比较困难,我所进驻的生产队一个劳动工天,挣三毛钱。对于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管干部一天饭,给这些粮票和钱,经济上算不上吃亏。
庄户人家热情好客,派饭转到自家胡同,群众就会暗暗掐算,看干部那天在自家吃饭。自留地菜园的菜留着,鸡下的蛋放在坛罐里保存着,缸里不多的面攒着,准备着干部到家里来吃饭。“整点菜去,今天管饭。”或者罕见地见到谁提了瓶子去打酱油醋,别问,准是该管饭了。
到那天,主人总要抽时把屋内屋外打扫一下,把桌椅板凳、茶杯水壶擦洗一回,把锅头碗筷清洗一遍,热情迎接干部到家吃饭。遇上收工晚了,要做饭的农妇就主动找队长说:“今天俺家有干部吃饭,得早回去一会。”这时,队长会马上答应她提前收工。到吃饭时,男主人一般陪我们先吃,让老婆孩子等家人后吃。因饭菜不多,要让干部先吃饱。
每到一家吃饭,主人总是客气的说:“XXX,我家条件有限,饭菜不好,请多担待,不论好坏,要吃饱。”我连忙回答:“咱们是一家人,不用客气。”我们边吃边聊,主人不时将好一点的菜用筷子夹到我的碗里。吃完饭我为表示对主人的谢意,出门前总要客气一通,“打扰啦,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然后拿出粮票和饭钱,或当面交给主人家,或者放在饭桌上,如果主人家推说不要,就趁主人不注意把粮票和钱放在桌子腿儿的底下,这样,等主人家送走客人回来抄桌子的时候就能看见了。
各家饭菜的质量也大不相同。总的来说,是净米净面,中午有炒菜,就很不错。所谓净米净面指纯玉米面,不掺白薯面之类的其它东西。所谓炒菜是经过加热的蔬菜。
有一家3个孩子,每次我去吃饭,只有他们的父亲陪我吃,孩子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看着他们贪馋的眼神,饭真不忍心咽下去,孩子爸爸总说:“甭管他们,她们吃好的时候在后头呢。”后来,主人告诉我。其实孩子们最盼我到他们家吃饭。因为我去吃饭,家里的饭会好吃。
把饭派到日子捉襟见肘的农户家,却让我不能坦然,主人再掺杂些敬畏情绪,尤让人觉得不自在。原来被人过分恭敬的滋味也不好受。有次来到一家自己带孩子艰难度日的农妇家,等我进屋,她就一直谦恭的忙活着,把饭菜摆在桌上,孩子想上桌吃饭,她则坚决的把孩子哄到院子里,驱赶着要进屋的猪和鸡,听着外屋鸡飞猪叫,我端着饭碗便去招呼孩子。她把孩子推出大门外,并且在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听到孩子的哭声,我百感交集,哪个孩子不是父母所生,哪个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孩子,说到底,还是东西少啊。我连忙把孩子拽进屋,宁可自己饿着,也要让孩子吃饱,把孩子哄高兴。
如果被派饭的人家,日子过的相对殷实,屋子收拾的干净利落,进家就感到赏心悦目。不用问,准是干部、工人的家庭。她们家人在外面工作,经济条件相对较好,能够体谅在外工作的难处,往往做上几个菜,放上一瓶酒,请当家兄弟坐陪,喝上几杯。
应该说,吃派饭的多数干部是关心、理解、体谅群众的。吃好吃坏,不说长论短,吃饱没吃饱从不计较。发现主人家的饭不多,那怕没吃饱也不去再盛饭。发现桌上的菜不够,就尽量少用。
但也有少数干部吃派饭不体贴群众。不到困难户或卫生条件差的户吃饭,偶尔去了一次,就在干群中散布什么“这家太脏啦,饭菜太差啦”。此活传到那家人耳里,干部就会遭到那家人暗地的痛骂。
驻村包队,进百家门,吃百家饭,在清风习习的农家小院,干部坐在群众家里,与农户同吃一锅饭、同喝一壶茶、同议一村事。主客一家,边聊边吃,情也融融,乐也融融。聊今年的收成,聊国家的政策,上至国际风云,下到邻里纠纷,干群关系,无所不说,无所不谈。群众与你“以心换心”地聊,心灵相通,一通百通。一顿饭下来,家庭情况,村风民情,知晓不少,干群关系在这来往中悄然增添了融洽和密切。干部下乡吃派饭,确实贴近群众。在饭桌上往往得到许多开座谈会也听不到的情况。几顿饭下来,察民情、解民意,干部与群众贴心了,群众看干部顺眼了,工作中自然减少些官僚主义,增强些民主作风。但派饭只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只能归于历史。同任何工作方式一样,吃派饭本身并不能直接体现干群之间的距离,但是,它可以客观地反映一种深入群众的风气,也可以提供接触群众的机会。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斗转星移,冬去春来。除我出外开会外,不间断地吃派饭,不足百户的小村庄,各家各户吃了一遍又一遍,村子转了一圈又圈,田间地头到处留下了我的足迹。蹲点8个月,我对农村、农业、农民进一步加深了了解。实践中逐步学会了处理和分析“三农”问题的工作方法和工作艺术。1973年6月,我圆满完成党和政府交办的任务,返回原工作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