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迷梦

在青州历史博物馆，面对着南燕皇帝慕容德的画像，我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从公元285年鲜卑族慕容部酋长慕容廆建立燕政权，到410年南燕慕容超被东晋刘裕翦灭，历时125年。这短短百年浸透了一个家族苦心经营的帝王之梦，以至于列祖列宗的影子一直缠绕着这个家族的后辈，让他们前仆后继，不惜以命相搏。

一、

慕容家族是在辽河流域发家的。285年，鲜卑慕容部落酋长慕容廆在辽河流域建立燕政权，52年后，他的儿子慕容皝称燕王，直到352年，慕容皝的儿子慕容俊灭了冉魏，才名正言顺地在今天津蓟县称帝，这就是历史上的前燕。

平心而论，前燕的地盘还是颇大的，囊括了今天的河北、山东、山西、河南、安徽、江苏，以及辽宁的一部分。放到今天看，也可以称得上是小半壁江山。但是，打江山易，做江山难。此后的燕政权征战不断，内讧连连。虽然皇位传至慕容暐，达到了前燕最鼎盛的时光，但在贤臣慕容恪死后，肱股之臣慕容垂就被排挤出去，前燕由此日渐衰落。那帮只知勾心斗角的酒囊饭袋是守不住江山的，370年，前燕被前秦苻坚吞并，好端端一个前燕国，真正成为了过眼云烟。

慕容垂从前燕出走后来到前秦。面对皇戚苻融、重臣王猛等“翦灭慕容”的主张，苻坚却淡然一笑，接纳了慕容垂，并奉为上宾。苻坚攻破前燕后，并没有对燕国权贵大开杀戒，反而给他们加官进爵，这多少会让慕容垂对苻坚心存些许感激。然而，慕容垂却始终没有忘记复燕大计，可以为复国不惜一切代价。

公元384年，慕容垂终于借助前秦淝水兵败，日渐势微之际，光复了燕国。史称后燕。但此时的后燕，疆土毕竟大不如前了，只占有今天的河北、山东、山西、河南和辽宁的一部分。安徽、江苏一带尽皆失去。而到后来，慕容垂的弟弟慕容德建立南燕国，只剩下青州的弹丸之地，真的如九斤老太所言：一代不如一代了。这是后话。

慕容垂为大燕计整整征战了57年，他统领三军南征北战时，没有一个听到他的名字不闻风丧胆的。公元393年，慕容垂讨伐慕容永的西燕（同为鲜卑贵族建立的小国，但不在十六国之内），当时部属们非常不理解，慕容垂嘿嘿一笑：“别看我老了，都67岁的糟老头子了，稍微掏掏智囊里的底子，就够把他们全都歼了的。就不要留着给儿孙们添麻烦了。（“吾比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终不复留此贼为子孙累也！”）”其实，慕容垂是在故作轻松，他知道子侄后辈们吃不了几碗干饭，在拼尽暮年之力为后辈扫清障碍。

事实正如慕容垂所料。公元395年，慕容垂让位于儿子慕容宝，当年慕容宝就去攻打北魏，在参合陂被北魏军大败，8万大燕士兵，3万多战死，4万投降，只逃回去几千人。而这4万降卒竟然尽数被魏军坑杀。从此，参合陂成了鲜卑慕容家族最痛的伤疤。

70岁的慕容垂，抱病被儿子请出山，重新跨上了战马征讨北魏。军队走到参合陂，看到7万鲜卑子弟兵的森森白骨，慕容垂再也支撑不住了，就像一片深秋的落叶在北风跟前一样，不得不陨落了。

慕容垂死了，也带走了他的大燕帝国梦。此后，慕容后裔再无一人能担当起复国大任，就连慕容德建立的南燕政权，也仅存在了10年，就被东晋刘裕踏平。从此后，鲜卑皇族永远只能做些复国大梦罢了。

而谁又曾想到，这一梦竟有百上千年，一直梦到一位当代文学巨匠的笔底。

二、

参合，这个名字曾让慕容垂后悔不及，不该轻率地将政权交于败家子慕容宝，几致八万鲜卑子弟全军覆没。同样，在一部新派武侠小说中，“参合”二字也曾经让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提醐灌顶。他就是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的慕容复。

《天》第四十二回《老魔小丑，企堪一击，胜之不武》：

僧人迈开大步，走到慕容复身边，问道：“你有儿子没有？”语音颇为苍老。

慕容复道：“我尚未婚配，何来子息？”那灰衣僧森然道：“你有祖宗没有？”慕容复甚是气恼，大声道：“自然有！我自愿就死，与你何干？士可杀不可辱，慕容复堂堂男子，受不得你这些无礼的言语。”灰衣僧道：“你高祖有儿子，你曾祖、祖父、父亲都有儿子，便是你没有儿子！嘿嘿，大燕国当年慕容皝、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何等英雄，却不料都变成了绝种绝代的无后之人！”

这个慕容复，就是天天闹着要光复大燕的鲜卑慕容家族的后裔！虽然这个人物是虚构的。

慕容复被段誉用六脉神剑击败，再被萧峰抓住后背扔出去，在群雄面前大丢面子，觉得再无脸面苟活于世了，所以要横剑自刎。其实，他心里下意识的还是想：就我这个样子，还能光复大燕？还是别玩儿了，去见列祖列宗吧。

但这个时候，慕容博，也就是慕容复的老爹出来说话了。他告诫儿子，就算你不能光复大燕，你也得为慕容家生个儿子出来，要他出来复国。读到这里，我着实吃了一惊：慕容族部的复国念头是如此强烈，不仅让慕容博诈死瞒名数十载，还可以造一副无形的枷锁，强加于一个不知何时出生的孩子！而这样的信念又绝非金庸先生杜撰出来的，审视一下慕容家族的复国历程就可以知道。

前燕灭亡后，被苻坚封官的贵族大部分都抱着光复大燕的念头。十二岁的慕容凤当面呵斥劝他不要复国的前秦官员；连被苻坚带入宫中作娈童的前燕御弟、大司马慕容冲也起来反抗前秦。鲜卑，这个族部是多么彪悍，又是多么有韧性，以至于能把一件已经没有丝毫希望的事情，延续到600多年以后。

在金庸先生笔下，慕容复一事无成，实在是鲜卑慕容的不肖子孙：空具一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武功，不能网络众贤为其所用，领袖武林一展抱负；舍弃了表妹王语嫣，不能得到西夏公主的垂青；为了实现复国梦想，甘愿拜“恶贯满盈”段延庆为义父，亲手杀掉舅母王夫人和忠仆包不同。这一桩桩丑行，一件件恶事，将他“北乔峰，南慕容”翩翩佳公子的面具彻底撕开，裸露出了被复国梦想吞去灵魂的可憎面目。在欲望面前，人性变得如此丑恶，怎能不让人后背发凉？

相比较慕容复疯掉的结局，他的父亲慕容博就好得多：在扫地僧的度化下立地成佛。慕容博说得明白：“民如尘土，帝王亦如尘土。大燕不复国是空，复国亦空。”看来他真地明白了，只是苦了被帝王梦魇迷失了的慕容复，最后一个人在幻想中光复了大燕。

其实，在被困珍珑棋局时，慕容复就应该明白，慕容氏天命已尽，一切逆时代而动的努力都是枉然，更何况时间已经过了几百年。若是从此罢手，归隐参合庄，潜心研究武功，未尝成不了一代宗师，但他偏偏要执着于皇位，执着于复燕。

人一出生时没有善恶之分的。但慕容博偏偏要为自己的庄园起名“参合”，这无疑是让慕容复牢记700年前大燕惨败，7万同族葬身参合陂。正是这一份执着心，害了一个大好青年，将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慕容复，改造成坐在土坟之上，面南背北、称孤道寡的疯癫之人。

在金庸先生的小说中，和尚几乎每部都有，但真正能够修成正果的却是凤毛麟角。如果从慕容家族身上找点教训，那么，道家所谓的修身养性，佛家所谓的得成正果，儒家所谓的治国平天下，又何尝不是他们眼目中的“帝王迷梦”呢？为了这迷梦，多少人执著于得失，计较于荣辱，勘不破生死？这迷梦害了的，又何止一个慕容家族？大凡梦都是美好的，但在历史的车轮下，这个梦想最终却只能幻化成一个通俗小说家笔下的悲剧。这该用什么来形容呢？我一时说不出。

随行的导游说，青州是中华古九州之一，历史悠久，过去青州地盘广阔，现在的青州是它的历史上版图最小的。听着这话，我无端地觉出些“先前我家也曾阔过”的味道来。幸喜的是，导游没有说出要光复古青州版图的话，让我觉得她该不是慕容后人。

然而，除却慕容后人，还有多少人至今仍然执著于自己心中的帝王迷梦呢？这样一想，我哑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