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有声心无题

1、

李商隐出生的时代，那皇皇大唐，早已是风雨飘摇了。

从他出生到入幕府前的十六年间，李唐王朝也似曾中兴。唐宪宗李纯仰慕贞观、开元故事，勤勉政事，一度削掉了藩镇割据的巨大毒瘤，并重振了中央政府的威望。但宪宗到底没有能够像太宗和玄宗那样开创一个辉煌盛世，他宠信宦官，导致晚唐宦官专政的恶性循环。所谓的中兴气象，也只不过是李唐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

对于李商隐同时代的人来说，这种政治环境是最不幸的，他们就仿佛是朽木杆上的嫩芽，或者说是盐碱地里的花苞，缺乏使之茁壮与艳丽的营养。百孔千疮的社会，带给李商隐家族的更是无尽的坎坷和绵延的凄凉。

李商隐出生之时，其父时任县令。两岁时，罢了官的父亲为了养家糊口，只得远离家乡入浙江幕府，随后的七年时间里，他随父辗转浙东浙西。九岁时，其父卒于任所，他奉丧侍母归郑州，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苦命的童年，沉重的阴影，悲悯从此始，凄怆从此始！

2、

无论我们今天怎样拷问千余年的科举制度，透过历史的烟尘，我们似乎没有必要去细究它到底合理与否。从某种程度上讲，那种万人争过独木桥的场面不可谓不宏大，皓首穷经的人生经历不可谓不残酷，然而，就在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形式中却诞生了一支庞大的官吏队伍。这些人仿佛创作格律诗一样，虽然条条框框很多，但大多数人却做得如行云流水，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才能！通过考试获取某种谋生的途径，虽然时至今日，我们似乎仍然不可能走出这种历史的既定操作方略。

李商隐处于科举方兴的历史时期，他没有理由不沉浸其中，他更没有理由不为之付出自己的青春甚至是所有。

也许是人生的宿命如此，也许是政治环境的险恶所至，还也许是某种阴差阳错的缘故，

在接二连三的科举考试中，年青的李商隐，屡试屡空，命运始终没有给他一个青睐，那怕只是一次转瞬即逝的微笑也没有。无奈之中，他只好走上了为人幕僚的坎坷之路。

在封建社会里，如果遇到正直而知己的官员，做幕僚不仅是一种谋生之道，而且在风云际会的氛围中还可以历练自我的学识与能力，绍兴师爷的兴旺与常盛也就证明了这一点。当初，李商隐在远亲表叔崔戎的幕僚里就度过了一段在他人生中少有的舒畅日子。崔戎为官清廉，爱民如子，且很有文学修养。李商隐与之诗赋酬唱，酒酣耳热，深受教育。但在李隐商的人生经历中，似乎快乐的东西之于他都是吝啬而短暂的。好景不长，五十五岁的崔戎竟死于兖州任上，两人相处不及一年！恩公仙逝，依靠顿失，柔弱的李商隐再也忍不住泪雨滂沱了：“古人常叹知己少，况我沦贱艰虞多。如公之德世一二，岂得无泪如黄河。沥胆咒愿天有限，君子之泽方滂沱。”

失业之后的李商隐又埋头读书了，他不相信自己的才学没有显露之时，他仍然希望有朝一日，时来运转，金榜题名。但是，铁的现实让他不得不再次低头。公元835年，23岁的他又名落孙山。接踵而来的打击，使他看破了滚滚红尘，远眺方外，那该是一片多么清爽的世界啊！冲动之中，他随人来到玉阳山学道，他希望得到一种精神的超脱与宗教的休憩。傲然玉阳山头，鸟瞰玉阳山与王屋山之间的峡谷，溪如白练，飞鸟相还。相对于尔虞我诈的官场来说，这里是干净地；相对于烦恼苦闷的人生来说，这里是清凉境。然而，年青的心到底是鲜活的，那颗24岁的心仍然勃然着一种人世的憧憬。

在这段时间里，年青的李商隐为后人留下了那首倾倒千古的情诗：

相见时难别亦难，

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

夜冷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

青鸟殷勤为探看。

无论后人怎样推测与揣度，这朦胧的意境之中，最感人的却是那份儿比血还浓的情愫。使李商隐迷恋的是年青的美人，也是美好的前景，更是一种执着之中的忧虑与悲伤。

3、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甜美的爱情是每个年青人所向往的，也是每个有情人所追求的。爱情是琼浆，爱情是玉液，爱情是雨露，爱情是阳光。

屡试屡落第的李商隐在仕途上一筹莫展，在婚恋上也并非一帆风顺。先是在汴州恩师令狐家恋上了歌妓锦瑟姑娘，后来又在学道时暗恋美丽动人的道姑，但是，事与愿违的现实，使他一次次地陷入了难以解脱的痛苦之中。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在落第与相思的双重折腾与打击下，他的身心更加羸弱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李商隐在节度使王茂元家中与王家七小姐邂逅相遇，从此，美丽多情的七小姐在商隐的心中扎下了根。“常闻宓妃袜，渡水欲生尘。好借嫦娥著，清秋踏月轮。”就在这首写给王家七小姐的诗里，我们看到的是商隐忘却自我的痴迷与刻骨铭心的爱恋。

当然，用今天浮滑的眼光是无法看待细腻而又神秘的古典心情的，尤其是在一种喧嚣与繁琐之中，更难以想象远去的“才子佳人”的故事情节与诗画意境。然而，如果我们能够静下心来，让自我深入到古典的情怀里，让现实的心态返朴归真，我们也不难发现那份儿真挚的情感。

情窦盛开的李商隐，在王小姐的光环中早已不能自已了。那时候，他的生命里只有王小姐在舞蹈，只有王小姐在歌唱，也只有王小姐在梦幻。然而，好景不长，王小姐突然远上京城去了。举目远眺，山重水复，白云飞鸿，恍然若梦。于是，伤心之余的商隐又想到了汉代到天台山采药的刘晨，虽然刘晨与仙女一见钟情，但他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仙女消失在遥远的蓬山……

无尽的相思在漫漫长夜中煎熬，如泣如诉的情愫里有泪更有血！无情的分离，只有在梦中才得以宽慰。然而，梦毕竟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梦醒时分的空寂更让他柔肠寸断。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李商隐用心血写下这首情诗，和泪长吟，逾咏逾疼。推窗而望，雨雾茫茫，不知京城安在哉？！“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东风飒飒，芙蓉摇曳，细雨如丝。在这本来应该赏心悦目的情趣中，商隐想的还是远在京城的王家小姐。透过弥漫的雨幕，商隐似乎看见了王小姐香烟袅袅的闺房。此时此刻，她到底在做些什么呢？！“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爱恋最能产生联想，联想最能演绎美丽。在忘我的状态里，商隐已经看见了美丽的王小姐正在从井里汲水呢！“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风情万斛的王小姐肯定也在苦苦地相思着自己，也一定在想着尽快与自己欢聚呢！“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但相距万里的事实不容他乐观，心爱的人远隔蓬山，相聚谈何容易？！寸寸相思都付枉然！

4、

晚唐是位身患多种肿瘤的病人，风烛暮年，殘延苟喘。尤其是宦官与藩镇，更是两颗恶性巨瘤，其不可救药的毒素早已渗透社会的五脏六腑。公元835年冬的“甘露之变”，使本来孱弱的李家王朝更其肢离破碎。当其时，颇有一番雄心壮志的宰相李训，献计文宗皇上：先除宦官，再收复被吐蕃占领的河湟地区，然后消灭河北割据势力……可是，雄心毕竟代替不了谋略，除恶不成，反被大宦官、左神策军中尉仇士良一网打尽。于是，老羞成怒的阉竖更加专权恣横，遮天蔽日，完全架空了文宗皇帝。

频频失意的李商隐，眼看国家凋零，山河破碎，他并没有囿于一已之念，而是忧天下之忧，急天下之急。“鬼箓分朝部，军烽照上都。”他为充满战乱恐怖气氛的首都而痛苦流涕；“谁瞑衔冤目，宁吞欲绝声？”他为那些死于国难的忠臣良将而义愤填膺。

祸国殃民的行为到底还是激起了不少人的义愤和反抗。“甘露之变”第二年春天，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表声讨宦官罪恶，表现出了一定的勇气和决心。这对于风雨如磐的时局说来，不啻是一声撕开乌云的春雷，让李商隐亢奋不已。

玉帐牙旂得上游，

安危须共主君忧。

窦融表已来关右，

陶侃军宜次石头。

岂有蛟龙愁失水？

更无鹰隼与高秋。

昼号夜哭兼幽显，

早晚星关雪涕收。

在这首《重有感》诗中，李商隐高度肯定了刘从谏的举动，并表达了平宦乱、济危局的愿望。但诗人的敏感与忧虑是不无道理的，像刘从谏之流的言行，仍然是狗咬狗的争斗，毫无大局意识可言，蛟龙已失水，高秋无鹰隼。“死忆华亭闻唳鹤，老忧王室泣铜驼。”看来，山河一统的日子永远一去不复返了！“天荒地变心虽折，若比伤春意更多。”一份悲惨，一份沉郁，一份悲壮，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伤感！

5、

公元837年的二月对李商隐来说是一个冰雪消融的初春，由于令狐家族的关系，白衣庶士李商隐终于荣登进士第。“柳带谁能结，花房未肯开。”多年的郁闷与等待终成过去，心里的悲伤与失望得到暂时的缓解，这对于一个屡战屡败的文人来说应该是一件非常高兴的事情，虽然李商隐的青春岁月事事不如意，但自己毕竟还是及第了，多年的追求与愿望，终于如愿，这即是安慰，也是喜事。

唐代的及第进士要登上仕途，还得参加吏部“身言书判”等内容的释褐试，分别考察应试者的外貌、言语、书法和文理水平，然后再送交中书省审核。在通常情况下，中书省一般不会为难吏部的，不料，刚有出头之日的李商隐却未能躲过这特殊的一劫。及第的第二年，李商隐成功参加了吏部释褐试，但中书省长官却一笔抹掉了李商隐的名字……

有情人终成眷属。838年春天，再度失意的李商隐入王茂元幕府，且与王茂元之女王七妹结为秦晋之好。成为王茂元之婿，这也许是天意，入其幕府，却是为生活所迫，但无意之中卷进牛李两派的党争，且无辜地陷入政治的漩涡里，并为之牺牲了一生的前途，这却是他无法预料的残酷现实。

李商隐的恩师令狐楚与牛党中人关系密切，理所当然就是牛党中人。而王茂元结识的均是李党中人，自然是李党一派。李商隐入赘王家，被令狐家族视为忘恩负义之举，结果，政治的风霜雨雪无端地摧残了李商隐这株软弱的树苗。天意否？！命运否？！

“百生终莫报，九死谅难追。”对于上年去世的恩师，李商隐铭记终身。面对令狐家族“诡薄无行，背恩逐利。”的指责，李商隐悲愤交加！

久为幕僚，大丈夫之志难伸；寓居于翁，男子汉之心实苦。连一份儿养家餬口的俸禄都没有，又何谈施展才华的舞台呢？！

更何况，结党营私的朝廷，扼杀人才的时局！？雄心壮志，百无一酬，除了如浪的愤慨，还能有什么？！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雏竟未休。

西汉贾谊，上《治安策》，指陈时事，长哥当哭，肝脑涂地，却贬放楚地！东汉王粲，抱志远游，无人见用，寄人篱下，度日如年！

家园安在？！抱负安在？！事业安在？！

6、

不满与自信更能孕育一种穷且弥坚的意志和决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新婚第二年，二十七岁的李商隐再次参加吏部释褐试，终于榜上有名，释褐授官，任秘书省校书郎。

在传统的喜剧片里，我们总为那些中举、及第的学子们无限兴奋着，总认为他们一旦考中，便锦衣车马，金玉满堂。其实不然，仕途险要自不必说，那漫长的晋升之阶就更让人胆寒意怯。按唐制，秘书省隶属中书省之下，校书郎只不过正九品上阶，严格地讲，这还只是为官的第一步。但是，校书郎品级虽然不高，它却职掌着“邦国经籍图书之事”，向来被学子们认为是清要之官，且前途无量。元稹、白居易等人就是由校书郎被选为宰辅的。由此观之，李商隐应该是对自己的前程寄予了很大希望的。

但是，时运蹇滞的李商隐注定还是命运不济，秘书省的席位未暖，就被外调到河南灵宝县任弘农县尉，不仅职位低下，而且事杂缠身。像这种县令佐官，既要逢迎各级官长，又要亲手盘剥百姓，厌恶媚上，不忍役下，这使善良的李商隐倍感痛苦和桎梏。

“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释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这是高适出任封丘县尉时的哭泣！

“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老夫怕驱走，率府且逍遥……”

这是杜甫任河西县尉时的哀叹！

想到前辈们的肺腑之言，李商隐茫然而愤懑！

上任伊始，李商隐要一一拜见上司，卑躬屈膝、低三下四不说，面对那刁蛮霸道、轻薄无礼的陕虢观察使孙简，柔弱的商隐再也忍无可忍了！

黄昏封印点刑徒，愧负荆山入座隅。

却羡卞和双刖足，一生无复没阶趋。

自己虽然只是个小小县尉，但人格不能辱，气节不能没！与其瓦全，不如玉碎！自己宁愿像卞和一样被刖去双足，也不愿一辈子折腰趋承！

倒是县太爷很钦佩他的才华，一匹快马追上了挂冠而去的商隐，想请他回来。

面对现实的黑暗，面对官场的混淆，李商隐坦率而又失望：

陶令弃官后，仰眠书屋中。

谁将五斗米，拟换北窗风！

是县太爷的真诚感动了商隐，本想“脱衣置笏，永夷农牧”，“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他暂时回到了任上，不久，名相姚崇的曾孙姚合接替孙简出任陕虢观察使兼陕州刺史。此人性格洒脱、随和，颇有诗人气质，也崇拜商隐的才华，到任后，马上请他复职还官。商隐虽然没有拒绝，但内心更加苦闷，精神更加彷徨……

7、

公元840年正月，神策军中尉仇士良和鱼弘志弑文宗，矫诏拥立文宗弟弟李炎为唐武宗，宫中震惊，朝野惊诧。在李商隐眼中，文宗皇帝为人勤恳、生活朴素。在位之时，也曾想平息党争以重振朝纲，岂料死于奸宦之手？！于是，悲伤化作痛哭，继而沉思长吟：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

何须琥珀方为枕，岂得真珠始是车。

武宗的皇位虽然来得阴暗，但即位之初，亦想有番作为。于是起用淮南节度使李德裕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党统揽朝政，王茂元也应诏入朝。这年九月，秋风乍起，李商隐正式辞去弘农尉，返回洛阳，携眷迁移关中，终于寻得了长安南郊樊川这方滋润的水土。

樊川，又名樊乡，是汉初名将樊哙的封邑，是一处十余公里长的河谷盆地。这儿土地丰腴，悠然僻静，炊烟绕茅庐，鸡鸣间犬吠，不是江南，却胜似水乡。“亦拟村南买烟舍，子孙相约事耕耘。”李商隐非常喜欢这里的山水风光，十分向往在这里过一种平静的田园生活，于是，他又给自己取了“樊南生”的别号。

按道理，樊川是李商隐理想的栖息之所，他应该在这里远离喧嚣，他应该在这里修身养性，他应该在这里得到一个诗人所应该得到的灵感与快乐，但是，他仍然无奈于生计啊！公元841年夏，王茂元调任忠武军节度使，召李商隐前往入幕。第二年春天，他由陈州赶到京都，参加吏部考试，以书判拔萃，重入秘书省为正字。按唐制，秘书省正字为九品下阶，与前次相比，不仅没有升，反而下降。我想，这对于孜孜以求的商隐来说，除了自怨就只有失望了。

屋漏偏遇连阴雨。842年冬天，商隐老母与世长辞。按唐代法制，商隐必须辞官服丧三年，没有特殊情况不能“夺情”留职。而这三年之间，恰恰是李党势力最强盛时期。李商隐岳父王茂元是李党，他理当得到李党重用，可惜他又失去了这一大好机遇。

满怀悲痛之情，李商隐只好辞去公职，护送母亲灵柩回荥阳坛山。在李家祖坟地里，父亲的茔上早已是枯草一片，黑鸦翻飞。他安葬了母亲，又迁葬先辈亲属和夭亡的小侄女寄寄等。“五服之内，更无流寓之魂；一门之中，悉共归全之地。”五起葬事过后，尽管耗尽了仅有的微薄积蓄，但却获得了一种良心的慰藉。

营葬完毕，好不容易才回到樊川寓所，已是次年十月。秋风扫落叶，冷雨浸单衣。突然，又传来岳父征途病逝的消息，身心俱疲的商隐无言无语……

8、

公元844年春，已是三十有二的李商隐决定离开长安这块是非伤心之地，前往山西永乐居住。这里山水俱佳，景色怡人。虽然商隐仍旧清贫，但“遁迹邱园，前耕后饷”，“渴然有农夫望岁之志”的生活却是他一生中最为舒畅和幸福的日子。

自喜蜗牛舍，兼容燕子巢。

绿筠遗粉箨，红药绽香苞。

虎过遥知阱，鱼来且佐庖。

慢行成酩酊，邻壁有松醪。

“取适琴将酒，忘名牧与樵。平生有游旧，一一在烟霄。”在永乐乡村，他居“蜗牛舍”，饮松醪酒，弹琴吹笙，清静闲适，快乐悠然，他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更忘情自己的新生活。

地胜遗尘世，身闲念岁华。

晚晴风过竹，深夜月当花。

石乱知泉咽，苔荒任径斜。

陶然恃琴酒，忘却在山家。

晴空万里，清风拂竹；明月当空，清泉如琴。置身此等境界，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后世有人说商隐之诗颇有隐晦之过，我以为他的隐晦是政治的原因，是时局的原因。永乐的清雅，造就了他如此清澈透明的诗句，就是最好的证明。无论你怎样坎坷蹇涩，山光水色总是让你陶然忘机。“晚醉题诗赠物华，罢吟还醉忘归家。”“寻芳不觉醉流露，倚树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人生的不如意，仕途的不顺畅，一切尽在风吹鸟鸣中烟消云散。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东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宋代慧开法师的一首诗偈道尽了人内心世界的原始真谛，不为物累，不为名利所迷惑，在大自然的慰藉中完美自我的灵魂，命运的惆怅与落寞何在？！沉醉于自在与豁达之中，生命就会清爽美丽！

9、

我常常这样想：假如商隐就在永乐长住下去，也许他的生活将会安逸康乐的。但是，他还是忘不了那条荆棘丛生、崎岖不平的道路！

公元846年春，虚妄的武宗吞“金丹”求长生不成，一命呜呼。左神策军中尉马元贽等宦官故计重演，矫旨立李忱为唐宣宗。不久即罢李德裕和李党中人，启用牛党白敏中为宰相，其他牛党中人亦尽复燃。政治危机，生活困厄，事业无成，更何况被夹在党争的缝隙之间，时时都有莫名的威协呢？！

厌倦和失望的李商隐，一直渴望走出这种沉闷，希望有一个新的天地，于是，他又接受了郑亚的辟聘，只身来到桂州任掌书记，不久被擢为从六品上阶的高级幕僚，还一度署正四品昭州太守。

虽然得到暂时的工作，但是，李商隐怎么也兴奋不起来，因为紊乱的唐王朝已经成为一团乱麻了。皇帝走马灯似地更换，宦官专权霸政，藩镇尾大不掉，百官尔虞我诈，哪有一日清明？！哪有一时平静？！任你满腔热忱，亦是报国无门！

商隐到南国仅一年，郑亚便贬为循州刺史。848年春天，李商隐只得离开桂州北上。春光虽好，失路无依，飘落怅惘，愁苦奈何！

一路颠簸，回到长安，已是秋冬之季。这时，牛党受宣宗皇上宠遇日隆，李党中人日益窘尴尬。牛党主将令狐綯更是在半年内由中书舍人权知兵部侍郎知制诰，权势正炽。

面对步步登高、飞黄腾达的昔日师兄，李商隐无言以对。虽然自己屡次写信表明心迹，但是，令狐綯还是怨怒自己背恩。更何况那势如水火的党争呢？！眼见令狐族这条路是再也无法行走了，李商隐只好凭藉自己的才学，再次参加吏部考试，虽意外地被录取，却是个九品下阶的周至县尉。

十年啦！，自己由弘农县尉又回到了周至县尉，无限的青春活力就消耗这低贱而狭窄的舞台上，这不是历史跟他玩笑，而是政治给他的戏虐。

好在他任周至县尉时间不长，849年初春，又调回任京兆尹留假参军事，令典章奏，好歹也是个正七品下阶的小官，能回京都，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安慰吧。然而，人到中年，恣雎与酸楚使他那皮包骨头的身子过早地感受到了人生之冬的刺骨凉意。

10、

849年的隆冬，冒着弥天大雪，商隐远赴徐州入户部尚书范阳公卢弘正幕府。在徐州，他受到了卢弘正的热情接待和器重，不仅充任节度判官，还兼作记室，得到侍御史头衔。

这些时间，李商隐常与幕僚们宴游集会，抚琴弹瑟，春郊射猎，唱和诗赋，度过了一段安定快乐的生活。然位卑未敢忘忧国，在相对安定的生活里，他借古吟今，隐约表达了内心深处的抱负和愿望，尤其对国家的忧虑和对政治的批判，使他的思想高度达到了巅峰。

乘运应须宅八荒，男儿安在恋池隍。

君王自起新丰后，项羽何曾在故乡。

在《题汉祖庙》一诗中，通过刘项对比，强调了乘时顺势的重要性，无情地指责了晚唐皇帝苟且偷安、不思进取的现状。

九庙无尘八马回，奉天城垒长春苔。

咸阳原上英雄骨，半向君家养马来。

在《浑河中》一诗中，借歌颂晚唐名将之机，含蓄表达了时无英雄的感慨，体现了他渴望统一的爱国热情。

“谁将《出师表》，一为问昭融。”在《武侯庙古柏》诗中，作者深情赞美了孔明治蜀的功绩，更融入了自己生不逢时的现实感受。

“又闻理与乱，系人不系天。”更为可贵的是，商隐在追溯历史的过程中，直指祸乱的本源。朝政的腐朽，官吏的淫奢是主要原因，藩镇割据导致了中央集权的弱化，深化了国家财政危机。……

上苍总不给李商隐喘息之机，和任何一次不幸一样，毫无表情的命运刚对他露出曙色，旋即就是狂风暴雨，抑或是冷雪冰霜。公元851年春，卢弘正病逝于徐州镇所，李商隐重又陷入孤独无依的痛苦境地之中。

残春时节，悲痛欲绝的李商隐携眷属再度回到长安，此时他已步入不惑之年，虽然诗名颇高，但政治上却一筹莫展，经济上更加潦倒穷愁，悲愤交迫的他回到旧居，便病倒床上。

自己曾经寄予希望的一些朝廷重臣，如崔戎、令狐楚、王茂元、郑亚、卢弘正都已凋零殆尽，能够与倾心相知的一些好友，也都人微言轻，同样失意潦倒……更令商隐揪心的是相濡与沫的妻子早已得了肝病，因为无钱医治，已经病入膏肓！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与妻子结婚12年来，自己到处飘泊，经常不能和妻子团聚，在秋雨绵绵之夜，触景生情，联想到夫妻良宵恩爱图景，然而，离愁是实，欢聚是虚，无边的孤寂和思恋之情反映了他对妻子的一腔忠贞与爱恋。

但是，就是这位与自己穿越苦难、走过酸涩的王七妹，却在秋意凄迷的一天夜里，永远地离开了欲哭无泪的商隐！木然在破落的小屋里，握着妻子越来越冰冷的双手，一丝弱不禁风的魂灵随翻飞的黄叶忽忽悠悠远逝……

11、

夫人已亡，前途无望，面对瑟瑟秋风，商隐长歌当哭！

危难之中，远在蜀中的剑南东川节度使柳仲郢伸出了援助之手，他派人送来哀悼问候书信，又送来钱财，邀商隐起程赴蜀入幕。面对柳仲郢的一番好意，李商隐决定起身入川。

他由大散关南下，经阳平关入蜀。沿途穿越雄伟险峻的重峦叠嶂，亲历了沧桑悠远的亘古遗迹，倾吐了郁积心头的哀伤与愤懑。

剑外从军远，无家与寄衣。

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

孤苦远行，羁泊飘零，爱妻已去，雪惊动魄。

走过大散关的积雪，满怀悲苦与凄凉，商隐来到了梓州。这一来，便是四年。蜀中的历史与现实，使李商隐感慨万端，大量优秀诗作如泉涌水泄。

“雪岭未归天外史，松州犹驻殿前军。”忧国忧民，颇有老杜风神。

“楚雨含情皆有托，漳滨多病竟无聊。”伤时忧命，抑郁寡欢。

“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为孔明哭，为自己哭。

在这些诗中，商隐融写景与咏史为一体，但更多却是对自我前途一种莫名的迷惑与渺茫。

在梓州期间，商隐虽然得到了柳仲郢的器重和关怀，但郁积在他心头更多更深的却是丧妻之伤、别儿之愁和失意之愤。为了排遣愁郁哀伤，身体多病的他开始笃信佛家禅理，希望自己于虚之中逐渐得到超然。

公元855年岁末，柳仲郢内调为吏部侍郎，次年春天，李商隐也回到了京都，看到儿女，便又想到亡妻；看到满城冠盖，难免要感伤身世。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妻子永别了！

美丽的锦瑟姑娘杳无音信了！

丑陋的党争，破灭了自己美好的理想！

近五十年的幻梦岁月，迷离沧桑岂堪回首？！

杜鹃泣血，悲鸣寄恨…

12、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凋零残败的深秋荷花，就仿佛那流血心灵，早已被凄风苦雨撕成碎片！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虽然是灿烂金秋，也有秀丽古原，但李商隐看到的却是美丽即将消逝的无情与绝望！

沉重的黑夜就要笼罩并吞噬这个世界了，没落、衰败、沦亡、迟暮，何其悲惨！

公元857年，李商隐被起用为盐铁推官，未几，便病卧扬州。858年春，罢盐铁推官，由扬州返回郑州老家。不久，四十七岁的李商隐与世长辞！

据有关资料记载：前来为李商隐吊丧的，除了弟弟羲叟之外，好友只有从荆州匆匆赶来的崔珏！

出殡那天，满世界银装素裹，冷风怒吼。这个饱尝失败和失意的灵魂终于无奈地安息了，崔珏的哭奠，一直让历史惴惴不安：

成纪星郎字义山，适归黄壤抱长叹；

词林枝叶三春尽，学海波澜一夜干。

风雨已吹灯烛灭，姓名长在齿牙寒；

只应物外攀琪树，便著霓裳上绛坛。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乌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良马足因无主踠，旧交心为绝弦哀；

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

公元2007年的夏末，在连绵的淫雨中，我再读李商隐那雨的意境，泪水不襟，灵魂不安！“一春梦雨长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楚天长短黄昏雨，宋王无愁亦自愁。”

孤苦不幸酿造了无边的惆怅，瘦赢文弱孕育了凄迷与恍惚，绮艳只为无奈故，朦胧只为凄怆故！

倚窗听那穿越历史烟云的雨，漂泊和怨愁，让每一个季节都为之缥缈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