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洗澡

“下河洗澡吗？”

“好啊，下河洗澡！下河洗澡喽－－”

于是，几个黑不溜秋的穿着短裤的“细猴子”（村里大人对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的俗称）便大呼小叫、手舞足蹈地奔向了河边……

小时候，每到暑假，无论是中午、下午，还是傍晚，同伴们碰到一起，最高兴的事就是下河洗澡了。最常去洗澡的地方就是村中心那条东西大河了。那条河，河面很宽，约有一百多米，从村东穿到村西。河水一年四季清清盈盈，映带着村民们的喜怒哀乐，见证着“细猴子”们的成长。

由于河的南、北岸都密密麻麻地住着人家，所以河两边都有若干个水码头。这个时候，几乎每一个水码头周围都是我们这些洗澡的细猴子们的“扑通、扑通”的跳水声和“嘻嘻哈哈”的欢笑声，还有河面上那杂乱纷飞的朵朵水花。

说是洗澡，倒不如说是在河里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因为每一次下河洗澡都会玩这些游戏。

比赛。就是比谁游得快。通常是七、八个细猴子先站在河边，一字儿排开，然后随着领头的说一声“预备－－游！”，紧接着，我们这些细猴子们便“噼里啪通”争先恐后地向对岸游去。大家或蛙泳，或仰泳，或侧泳……很快，我们就游到了对岸。还有一种比赛叫“钻猛子”，就是整个身子要一直钻在水里从河这边游到河那边。参加这种比赛的细猴子要水性好，因为闷在水里的时间会很长。参加比赛的人仍然是一字儿排在岸边，随着“预备－－游！”的声音响起，参加比赛的细猴子们便立即钻到了水里。此后，整个河面上都是悄无声息，风平浪静。那些没参加比赛的细猴子以及在岸上观看的大人们都凝神屏息地注视着河对岸。终于，有人憋不住了，从河中央猛然冒出了头……再后来，便陆陆续续又有人三三两两地冒出了水面。也有几个会坚持到底的，他们会在水底下一口气从河这边一直游到河那边。能坚持到底的，便是细猴子们心目中了不起的人物！如果有人在水里游偏了方向，不是从正前方的河对岸冒出，而是从令人意想不到的偏左的方向或偏右的方向冒了出来，观看的人往往会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捉“鬼”。就是几个细猴子合力捉一个人。扮演“鬼”的这个孩子同样需要水性很好，因为闷在水中的时间会很长。通常是水中的六七个细猴子围成一个大圈，围住那个“鬼”。准备就绪后，“鬼”就瞄准一个方向，钻到了水里，不见了！“鬼”要是突破这个包围圈就算胜利。捉“鬼”的人见“鬼”朝那个方向钻到了水里，大家也就迅速钻到水里朝那个方向去围剿他。扮“鬼”的人其实很狡猾，他是假装瞄准一个方向的，钻到水里后，他其实并没有往那个方向突围，而是先一直贴在河的最底处一动不动，稍许，他又在水底向相反的方向潜游。当捉“鬼”的人在水里揪头发的揪头发、扭膀子的扭膀子、拽短裤的拽短裤地合力捉出一个“鬼”露出水面时，这才发现抓住了却是自己的同伴！水漉漉的几张脸上又是诧异，又是沮丧。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又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而那个“鬼”呢，也正在另一处水岸边得意地笑成一团，直扑棱得水花四溅。

跳水。就是从桥上依次跳到河里。村子中心有一座南北向的水泥大桥，连接着南、北两岸的人家，桥高十多米。无论是河南岸的细猴子还是河北岸的细猴子，都常常去桥上跳水。参加跳水的细猴子们先集中到桥面上，然后领头的先跳。跳水不是什么新鲜事，有趣的是在跳的过程中要有独树一帜的招牌动作。于是，每个细猴子都得绞尽脑汁地为自己设计一个与众不同的跳水绝招！这样，跳水方式就花样百出了：有的自恃有一副灵巧的身子，腾空翻身一周，然后头朝下，脚朝上，双手直刺水面；有的学着电影《狼牙山五壮士》中的镜头，先高呼一声“共产党万岁”，然后捏着自己的鼻子，像一根胡萝卜直直地插入水中，“从容就义”；有的掉进水里待身子浮出水面后，依然头朝水里趴着，让脊背浮在水面上任由水浪漂晃，让人们以为他被水淹死了。等岸上有人用一个小泥巴击中他时，他才激灵地猛一抬头，冲岸上的人们得意地吐一下舌头，做一下鬼脸……

打仗。就是南岸的细猴子和北岸的细猴子们相互打水仗。打仗的武器就是河底下的烂泥巴和水花，争夺的阵地就是对方的水码头。要是哪一方的水码头被对方占领了，就意味着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失败了。双方阵容凛然，战斗场面激烈：泥巴纷飞，如剑又如箭；水花四溅，如珠又如帘。每个细猴子的脸上和身上均被烂泥巴打得一塌糊涂。尤其是脸上，泥巴涂面，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嘴。有几次，激烈的“泥巴战”竟演化为“肉搏战”：眼看一方的细猴子快要占领了另一方的“阵地”，另一方的细猴子们便不顾一切地在码头上将对方一个个推入河中。混战中，就免不了有的细猴子的皮肉被抓伤流血，于是哭声和骂声也就出来了，至此，游戏就变成真的打架了。如果北岸的细猴子们占了便宜，受委屈的南岸细猴子们就会乱鸣冤地喊来家长“护阵”，这时北岸的细猴子们就像青蛙一样，一个个从码头上纵身跃入水中，逃也似的从水底游回自己的“大本营”……

除了做这些游戏，下河洗澡时我们也会有即兴的“节目”。我们可以比踩水的本领：每个人游到河中央，然后两个膀子在水面上平展伸直，双手不停地有节奏地扑水，双脚在水里不停地踩着水，头一点不动，然后人就像在平地上侧走一样……有时候，河面上有一群鸭子游过，我们就悄悄地钻入水中向鸭群游去，然后在鸭群中突然窜出，试图抓住一只鸭子。可水里的鸭子们鬼精得很，并不是那么好抓的，当我们的头刚一冒出水面时，原本悠然游动的鸭群立即受到了惊吓，一个个扑楞着翅膀，“嘎嘎”地惊叫着向四处游散开去……有时，有人撑着一只小船在河中“依依呀呀”地过来，这时我们几个细猴子挤一挤眼，然后一齐悄悄地潜游过去，突然一边两三个地出现在船边，抓着船帮就摇！那撑船的一时没提防，立在船上，张皇失措，左摇右晃。看着撑船的惊恐不定的神情，我们一抹脸上的水珠子，留下一串笑声，得意地扎入水中……有一次，有一个撑船的，竟一头栽进了河里，吓得我们几个细猴子“撒腿”就跑！

下河洗澡时，有时也会做出过了头的事情。有一天下午，外村有两条渔船在那条河里放了虾笼。那时捕鱼捕虾是渔民的主要收入来源。我们一群细猴子在“钻猛子”时，不知是谁在河底摸到了放虾笼的绳子。于是，细猴子们便在水中寻着绳子，一只虾笼一只虾笼地翻找着。淡水虾是可以活剥现吃的，只要将它的外壳一剥，鲜嫩的虾肉就成了嘴里的美味。我们这些细猴子就这样用了半个多小时就将河里面那近百只虾笼翻了个遍，细肚子也吃了个饱……后来，那两条渔船的渔民在收虾笼时发现了情况，立即像发了疯似地在河里、在岸上追打着我们这些赤条条的细猴子。危急之下，细猴子们兵分多路，四处躲藏。渔民追不到我们，就找到了我们的家里。已经在田里劳累了一天的父亲本来就很烦闷，一听细猴子在河里洗澡竟惹下了如此大祸，不由分说，奔过来就朝我湿漉漉的屁股“啪啪”就一阵急打……那一天傍晚，那一条巷子里，有四五个细猴子站在院子门外直着嗓子哭喊……

岁月荏苒，时光飞逝。当年的细猴子们，如今一个个都已经成了胡巴子满脸的男人们！逢年过节，偶尔相聚一堂，大家细数着当年下河洗澡的趣事，一张张成熟的脸上总会情不自禁地泛起一朵朵欢乐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