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今天下午去公园，远远听见有人在唱很好听的楚剧，我循声望去，看见绿树繁花间的空地上，坐着一地老年人，在他们前面，有一个简单的幕布，表示那里是个舞台，声音是从那里发来的。我于是走过去，想听听这美妙的歌声。声音唱的很凄美动人很专业，可以称得上真正的艺术。

我走到人群中，我想像中那舞台上的演员应该是如玉树临风的，应该是亮丽动人的，但我却只看到幕布没有看到演员。于是我根据声音发出的地方去寻找：原来两个演员正跪在地上唱着！因为看的人坐着凳子，所以比他们还高，把他们遮了一部分。他们是两个中年男人，穿着简单的戏装，脸上画了浓妆，一个拉二胡，一个在声情并茂地唱。在幕布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穿着戏装画着浓装的女演员，她正冲着人们笑的脸像一朵盛开的花。那幕前的空地——舞台很小，根本无法在那里表演，看来他们只是唱而不表演了！在两个表演的男人身边，有一个装钱的磁碗，这时，有一个男人笑着走过去向碗里丢了钱，马上有一个老年男人从银幕边走过来，满脸感激地笑着向那个丢钱的人递烟，对他的恩情表示感谢。接着，又来了一个婆婆，她向碗里扔了钱，那个老男人又殷勤地笑着递了一根烟。那个老男人着便装，大概是领班吧！

我明白了，这是一个自发组织的团队，他们以演楚剧为名在乞讨！怎么会这样？他们唱的音调很凄凉很打动人心，但唱词就听不清楚了，好像于乞讨有关联。他唱的是真正楚剧的调，但唱词却是他们根据需要编的。

我还清楚地记得，在我们湖北，楚剧是那么地出名那么地受欢迎。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去县城的外婆家，舅舅总要带我们去县城最好的楚剧院看楚剧。我还清楚地记得，我读小学时，楚剧团来学校招演员，我平时爱唱歌，老师推存了我，但我胆子小，怯场，没唱出应有的小平，结果与演员楚失之交臂。我当时很会唱歌，只要广播里播了我就会唱，而且我自从看了《乡村体操》这个加演片后，就和伙伴们在草籽田里在稻场上练弯腰练摊一字拣翻空心跟头，我一口气可以翻20多个，真的，我当时真有这功夫，我常常表演给左邻右舍看。我没有当成小演员，真的埋没了我的一身功夫。我想，如果当时有人为我引荐，或有什么后台帮我，我也许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楚剧演员呢！我的表姐，因为有一副甜嗓子和一副甜面容，就被选上了。但她却偏偏极笨记不住台词，又总是学不了表演技巧，也没有一点功夫，所以当了演员，却难以成气候。我记得当我去看那些和我一样大孩子在台上演出时，我好羡慕他们，我当时看着看着就哭了，我觉得，如果我学戏，一定比他们表演的还好，但我却不能，当时，楚剧在我们心里，是那么的神圣美好，当楚剧演员是那么的让人觉得荣光。那时，我们这有楚剧团，老演员教新演员，每隔十年都要招一批新演员。每天，剧院都有演出，每天，都有爱好楚剧的人去看演出。当时，楚剧很出名，像《葛麻》、《十五贯》、《秦香莲》、《徐九斤升官记》，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红蓍”，徐九斤的这句话，深受老百姓喜爱，他也成为老百姓喜爱的父母官的代表。我每次去外婆家都要去看楚剧，楚剧院里坐满了人，有好多楚剧名字不记得了，但情景至今记忆犹新，很感人的。那些历史人物，那些民族精神，那些做人的道理，通过楚剧播撒进幼小的心灵，在那里埋下真善美和正义的种子。但后来，改革开放，自主经营，文艺界工资没保障，慢慢地，剧院就不景气，演出也变了味，不再演楚剧，而是演一些迎合时宜的东西，再后来，演员们下乡去捞收入，楚剧演员什么歌都唱，而楚剧，似乎慢慢被人遗忘了。现在的楚剧院，已被人弄成了门店，而演员们，则以给人家办红白喜事唱歌来捞收入了。曾经的演员，有的——像我的表姐，分流到了其他单位，过的一点都不如意。

这个把什么都打乱了的社会，把原本民族的本色的高贵的东西弄的没处藏身，像奥斯卡影院，本来是放电演的，但为了更赚钱，为了迎合人们的胃口，他们不放正统影片，却放黄的东西，再后来，就用黄的人来吸引人，什么裸体艺术！哎呀，真的是把艺术给糟踏尽了！现在，想看高雅的东西，却找不到地方了！我多么怀念那个时候，带着女儿，一家人去电影院看电影，记得看《出水芙蓉》时，把人都笑死了乐死了，多么开心多么享受啊！可现在，到哪里去找这样高雅的影院！

我没有想到，那些真正有真才实学的艺人们，被赶到了这里！在这里，用这种方式传承着我们中华民族的艺术！我想，人们是需要这样的艺术的，人们是喜爱这样的艺术的，要不，在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自发地来看楚剧呢？看他们听的多么入迷！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多么陶醉！因为他们懂它，因为他们和它有着割不断的关系，因为他们和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魂，他们离不开它！它是由他们创造，它由他们的生活产生！它表现的是他们的人生，它表达的是他们的愿望！它是他们的历史，它是他们的爱好，它是他们的希望！可这和他们渊源极深的艺术，却没有被重视，没有人拿钱来给它做剧院，没有人拿钱来给会唱它的演员发工资，好多好多的“没有”，如同这个社会好多的“不该有”一样。

我走到银幕后去看，见有四个着戏装的五十多岁的艺人，他们坐在树荫下，有的在抽烟，有的在静静地想着什么，有的在发呆。难道他们也要跪着唱？我想他们大概曾经是红极一时的演员吧？他们，本该在剧院教年轻演员以让民族艺术后继有人或在剧院给喜爱楚剧的人表演的啊！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今天会以这种方式来演出，会以这种方式来体现艺术的价值，会以这种方式获得生存的资本！他们已可以称得上是老年人，他们在这个老年人的圈子里是得到了认可得到了回报，虽然是以这种方式！但在他们死后，在这批老人死后，还会有谁会去演楚剧有谁会看楚剧？我真不敢想了！

在中国人，是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的！但他们，为了生存，为了赚钱，却要做这对于一个人来说意味着失节的事！

为什么我们中国人不重视自己的文化？为什么民族的东西这样被践踏？为什么真正的艺术没有它应有的地位和舞台？为什么真正的艺术沦落成了这样的乞讨？

这时，那银幕前面跪着的男人还在悲悲切切地唱着，如泣如诉。歌声穿过绿树穿过繁花，穿过浮躁的城市穿过冷漠的钢筋水泥世界。歌声刺痛着我的心。那些叶儿花儿们在随风摇摆着，仿佛是被他的歌声打动了，在跟他一起唱，一起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