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笔记
怀着一份流浪的梦想,行走于茫茫西北的荒凉大漠。神秘瑰丽的异域风情,神秘的庙宇,感受着那里的风俗人情,遭遇着人和事,发出感慨和留恋。文笔详尽的描述了在西北的见闻。
8月1日,踏上旅途:
傍晚八点四十五分,我拉着简单的行李准时来到车站。八月初的天被阴霾而烘热的水汽包围。黑暗不停地下沉,下沉……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声,列车在面前停下来。
穿过香水与汗味儿混杂弥漫的狭窄车厢,我借手机的微光找到了十三号。简单地安放了行李,坐在过道边的折叠椅上。窗外烟雨迷茫,站台上人来人往。我浅浅的闭上双眼,希望在下一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芊芊的也好,小曼的也好。当我满怀希望地猛地睁开眼睛,唯有昏黄的站台灯将雨水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人群背对着我向同一个方向走去。蓦地,一种深深的失落感狠狠抓住我的心用力摇晃。火车开始前行,未曾想过,自己对远去的小城竟是如此的留恋与不舍。
心中有一丝胆怯,有一丝恐惧,更有一丝对明天的不解与渴望。毕竟是第一次独自远行,毕竟是去一个只在图片上看到过的边镇。透过车窗,远处的黑暗中仿佛有一团暖色的火光。瞬间,清冷的雨夜蕴开了堇色的温暖。
我沉沉地睡去,列车如同轻晃的摇篮。梦中是一片碧绿的草原,一个男人在不远处望着我,狂风拨乱他半长的头发。
被隆隆的车轮声唤醒,我伸了动作很大的懒腰。这才注意到对面的女孩注视着我。我们轻声打招呼,然后坐到了过道的折叠椅上。
已经到了甘肃的境内,阳光穿过叶隙在床铺上落下斑驳的影子。透过玻璃,我用不经意的目光扫视对面的女子,眼睛很亮,耳钉很亮,脖子上的十字架也很亮。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细碎的刘海儿上,泛出好看的酒红色。她喜欢听歌,一路上都戴着OPPO最新款的MP3。我们的话不多,无聊时我会看看远方,或者拿出本子记录文字。偶尔也会用那个旧到掉牙的随身听,听各种各样的情歌。伤情处,不由地心一颤一缩,眼角溢出几滴干净的泪滴。不到嘴边,便被风干了。有时,我们会几个小时的盯着大片翠色过后的戈壁。若有思,亦无思。
到兰州的时候,大概是中午。和那个女孩说再见。人很多,只能用微笑和挥手代替。下车后,我们戏剧性的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后来我还是忍不住回头,见她挎着很大的单肩包,影子大步移动。
8月3日,兰山上看兰州:
在兰山上看兰州是件幸福的事,黄河,市区,尽收眼底。高大的建筑物沿河西走廊规则地排列着。目光在云淡天高之下游走,向东望是无尽的戈壁,向西望仍是无尽的戈壁。于是,兰山在苍茫与平壤之间显得那样伟岸,高大。如同一个沙海中出浴的男子,坚定,忠贞,百年不悔。此时的我,站在最高点上,同样充满指点江山的激情与坚定。不觉眼前一亮,本以为只有江南是鲛人月下的流珠,没想到兰州亦是沙海中奇异的琥珀。它散尽晕黄的光泽与氤氲的松香,一次又一次触碰我内心最多情最柔弱的薄壁处。瞬间竟有时光倒流,风起云涌之感。我眯起眼睛,扭转成彩虹的光环若隐若现地笼罩着山脚下蓝砖白瓦的清真寺,轻快地在近处的树林间穿行。霎时,神圣与自然感腾空而起。
八月的兰州,天黑得很晚。晚霞用最后的余温点亮第一盏花灯,便隐隐褪去。随之而来的是大道上的流光溢彩,仿佛奔流不息的一束河流。我站在那儿,眼前大片眩晕般的璀璨。沿着黄河往西走,微风吹散了白天的炎热,瞬间所有的疲惫与沉重烟消云散。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了城市的边缘。灯火在这里变得暗淡,目光在黑暗中缓缓上移。一串星光连成规则的弧形,点亮了一小片孤独的苍穹。站在陌生小巷的深处,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镜头越拉越近,越拉越近,视线变得模糊……
我七拐八拐穿过安静的小巷和喧闹的夜市,回到旅馆。
裹上被子,一切归于寂静。
8月4日,拉卜楞寺:
是因为乘错车,才走到这里的。本来到夏河,结果绕了很大一圈来到了拉卜楞寺。从看到第一座藏佛塔开始,我就知道进入了甘南藏区。所有的好奇心一拥而上,于是决定在这里住下,明天再转车到夏河。
汽车在宽广的草原公路上奔驰,满目的绿色草场与大朵大朵的白云急促地向后倒退。窗外的风夹杂着夏日的青草香扑面而来,如同一只用舌尖轻舔我的小兽。拿出手机给小曼发消息“天很高,风很安静,我在比天边还远的地方穿行。”
塞上耳机,Carpenters在里面浅吟着与这风景同样柔美的情歌。绿色从眼中渐渐退去,阳光在我微闭的双眸中留下明亮的浅红色。
路边来来往往的除了游客就是穿僧靴,裸露着黝黑肩膀的小喇嘛。他们懒洋洋地在阳光下行走,时而露出腼腆的微笑。半山腰是大片的佛教建筑群,鲜亮的颜色点燃了我眼中的火把。
于是,登了家很便宜的旅店,便往镇子深处跑去。到了拉卜楞寺门口,我轻推半掩的寺门。一片空旷中回荡着念经声。顺坡往上走,如同进了迷宫一般,我被各式各样堂皇而宏伟的佛堂包围着。且行且赏,且行且歌……
是在寺院开阔的一角遇到梵子的。他穿及膝的长靴,戴插了羽毛的黑色礼帽,坐在一块树墩上安静舞动手中的画笔。我轻手轻脚地绕到他背后,一股浓重的颜料味儿从画布直冲我的鼻腔。他不停抖动手中的笔,很快将洁白的画布染上一道又一道浓淡不一的绿色。阳光顺着他的银手链滑到一米外的青石路板上,随着手腕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天气开始转阴,大片的云朵从四面八方不约而同地袭来。他开始收拾画笔,颜料盘。突然背过头向我微笑,“我叫梵子,流浪画家。”笑容悲切而含蓄。
梵子拥有与流浪相符的背影和画家特有的忧郁气质。再次遇到他在傍晚时一个简陋的酒吧。他斜倚在木质的窗棂上,手握一杯冒着气泡的啤酒。那逗留在天边即将熄灭的霞光上的眼神,如同深沉的灰色的湖,平静,不起半点涟漪。我轻移开对面的木椅坐下,梵子抬头,微扬起诗人般的嘴角,露出明明灭灭的笑。小桌上的蜡烛被点亮。跳动的火焰中,我看到了一种持久的孤独。曾经,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或者说我自己给自己讲了一个故事“一群羊在山坡上吃草,一辆汽车开来。羊儿们抬起头看汽车,于是那只低头吃草的羊就显得格外孤单。此时,我面前的梵子就像那只低头吃草的羊。
我对陌生的黑夜充满了恐惧,害怕它吞噬我灿烂还未退去的心情,就如同害怕时光大口咀嚼我缤纷却残缺的记忆。四周的桌灯逐一被点亮,溢出一小片均匀的暖色。梵子从被颜料染花的旧画包中,拿出一大沓大小不一的照片。新疆伊犁的薰衣草田,天上脚下的葵花海,天涯海角的巨椰树,黄山顶峰的滚滚云海……我突然开始感伤自己涂满厚厚悲剧色彩的青春,突然对流浪与行走充满极度的渴望。我给了梵子家乡的地址,梵子什么也没有留下。
8月5日,郎木寺:
下雨了。雨点淅沥地拍打着木质窗棂,白色烟雾静静环绕着窗外的远山。
梵子走了,没有招呼也没有任何预兆。流浪终归为流浪,就是那么无声无息,合风尘于一体。看到太多美丽的风景,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雨水一夜间带走了夹杂着泥土与青草味浓重的油彩香,冲淡了记忆中画布上那浓淡不一的绿色。平静而无力的忧伤,静静地开满了房屋后的悬崖。
我决定去郎木寺,于是买了最后一班车的车票。
一路上仍是大片大片单调的绿,偶尔会有牛羊,村庄的点缀,色彩就活了起来。途中夹杂着几个不知名的小镇,仿佛赋格过后简短的停顿。心中升腾起强烈的孤独感,这感觉来自于苍茫的天,肆意舒展的云,和不远处一只目光呆滞的牦牛。突然想到了梵子,那个不知孤单与疲惫独立行走的孩子,心中顿时开阔了很多。
于是仰面朝天,哼起了找不到调也想不起词的情歌。
走了很长的天路,到郎木寺已是中午两点了。阳光露出与梵子异同的明媚的笑。我仍旧带着虔诚的心与目光浏览半山腰上的佛堂,寺院。足迹习惯性的简单而美好。风有些迷乱的抚乱我的发梢,只希望时间放慢脚步,在这里停住。我英勇无畏地走上这座山最高点的天葬台,看群鹰在空中盘旋,幻想它们瞬间俯冲,啄伤我的双眼,啃噬我的血肉。而我,如同骄傲的王,选择最高贵而神圣的死法。然而,像我这样平凡的人,只能平凡地生,平凡地死亡。
在丽莎餐厅吃苹果派的时候,遇到了叫做Regards的瑞士男人。我们简单地谈话,简单地喝劣质咖啡和奶茶,然后简单地说再见。亦如快进的胶带,亦如平淡的云卷云舒。
孤单,是一种态度。
在丽莎餐厅待到很晚才走。女店主一边用生涩的汉语与我聊天,一边用好听的藏语怒吼自己的丈夫。身旁升着温暖的炉火,我仿佛听到寂寞被撕碎的声音。店主的女儿将一块劣质泡泡糖快速塞进我的嘴里,甜甜的,舌尖仿佛触到了柔软而遥远的爱情。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便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和很多人一起跳锅庄,坐在顶楼等待天亮。苍穹深远而明净,牛郎与织女也相望着沉沉睡去。
早晨,匆匆与老板娘告别,吻了女孩的额头,并说好给他们写信。
8月6日,起驾回程:
坐在回兰州的大巴车上,脑中挥不去女孩手心的糖果,挥不去通红温暖的炉火,挥不去Regards简单的笑……我听到心灵最后一道留恋的防断落的声音,很婉转,很清脆。身边坐着白发苍苍的藏族老阿妈,有着浑浊的眼珠,饱经沧桑的脸颊。摇着手中的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我开始庆幸自己还未荼靡的生命。
火车踏着铁蹄快速行驶。我的眼神贪婪地注视着窗外,多想留住最后一点即将泯灭的风景。可是,它们大部向后退去,我的双眼紧张地抓不住任何色彩。
8月26日,写在后面;
女孩闪亮的耳钉,梵子暗淡的目光,总是在黄昏时分准时在眼前绽放。记忆填补着幻想中的空白,撕碎我孤单时刻的遐想。
早上收到了梵子寄来的包裹,是一张照片和一个刻有六字箴言的小银盒。照中的女孩在千年古刹下忘乎所以地张嘴大笑,阳光射在她黑得发亮的短发上……是梵子二十天前寄的,地址是拉卜楞寺。原来,他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充满注定与缘分的小镇。
我低头,望自己苍白的指尖,它们微微颤抖着。炫目的阳光直射我来不及用手遮住的双眼,刹那间,潸然泪下。我宝贵的青春与宝贵的朋友,我小小的辛酸与深深的怅然若失。
旅行的美好在八月结束,梵子告诉我八月的主题,那就是肆无忌惮地行走与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