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山巅起舞

张翅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7-29 13:27 责任编辑:月季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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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巍峨的山巅,清新的山风,花香满谷,想起遥远的记忆,心间阵阵的温馨。文笔优美,行文流畅。

收罢麦子,又在麦茬地里种下玉米,不管你愿不愿意,往后的一大截日子,便成了一大盆熊熊燃烧的炭火,被上帝端放着送到了面前,且一天比一天越烤越热,让人躲也无处可躲。

在这样稍稍活动一番就会出汗的盛夏里,或躺或坐于老家的旧房子内呆够了,顾不上炎热,也顾不上那条前些日子干农活时扭伤的胳膊,我常常借割羊草的名义跟爹娘打声招呼,背上一个藤条筐、拿着一把镰刀,像小时候那样晃悠悠地溜到村外的咕咕山去。因为在那里,我不仅能冲破周围越盖越高、越盖越严密的一排排民房束缚,更多地呼吸到清凉的新鲜空气,使烦躁不安的心变得安静下来,更重要的是,每逢登上这咕咕山山巅,无论是俯视山脚下被葱茏的树木掩映的一片片村庄,还是远眺苍茫间的群山绵绵,我都能体会到总有一种感动或梦想,不可抑制地如同猎猎作响的山风般,一阵阵地吹进我鼓荡的胸腔。

像许多小型山川河流一样,咕咕山原本也是没有名字的,前些年,为了干农活方便,且因每到麦黄时节总有无数的布谷鸟,一天到晚在上面“咕咕咕咕”地鸣叫,乡亲们才叫它“咕咕山”了。

咕咕山不远,沿村东一条沙土铺就的小路走出二、三里,十几分钟的功夫便来到了山脚下。咕咕山也不高,海拔只有五、六百米的样子,但要想轻松地攀到顶部,却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因为多石少土的咕咕山只在半山腰下有梯田,而一条怪石嶙峋的羊肠小道也就停止在这里,再往上走,便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陡峭的岩石和荆棘丛生的杂草中,一步一步摸索着行进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拙朴的瘦山,却是我们小时候的乐园。记得在这里,我和小伙伴们曾刨过药草、逮过山蝎、捅过蜂窝、放过牛羊……还曾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去偷刨一棵茶杯口粗的小松树,我们那颗吊到了嗓子眼里的心啊,是多么惊魂未定,如同山脚下被我们踩踏得哗啦啦作响的乱石忐忑不安……那青涩岁月的咕咕山,在我们眼里简直就是一个天堂,高兴了,我们会爬上山巅转着圈儿地打闹,常常惹得一只只或大或小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四处窜逃;烦恼了,我们就为发泄自己去干一件件坏事儿——去挖田地里还未熟透的花生和红薯,趁看瓜的老头睡着偷他的瓜吃,拿自做的小锥子“刷刷刷”地拿老柿树当靶子练飞镖……也是在这里,我曾眺望着一片片苍茫的远方,朦胧却又坚定地许下过许多现在看来根本无法实现的诺言,一个少年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的一个个诺言……后来,听到小虎队唱起那首脍炙人口的《蝴蝶飞呀》,我分明真切地感到那是在唱我们那时的生活和理想——“白云越过那山岗目的在寻找它的家,小雨吵醒梦中的睡荷张开微笑的脸庞,我把青春作个风筝往天上爬,贝壳爬上沙滩看一看世界有多么大,毛毛虫期待着明天有一双美丽的翅膀,小河躺在森林的怀抱唱着春天的歌,我把岁月慢慢编织一幅画……”我知道,我们那时候的眼神,洁净、单纯,里面汪着一潭山泉般清澈的真。

而今,当我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在外面兜转了一大圈,带着累累伤痕重又回到这生命的起点,回到这曾给我留下过许多快乐和梦幻的咕咕山,除了五味杂陈、感慨万千,我终于懂得了明天的日子里哪怕还有云要飞,已无太多的天空要我追,但我一旦立于这山巅之上,我还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发出“咚咚咚”的跳动声。应和着周围“啁啾啁啾”的鸟鸣声、“呼呼呼”的风吹声以及细微的野花野草“扑簌簌”的摩擦声,听来它还是那么急促、有力,如同一面尘封已久的大鼓重又被敲响。我想,这久违的心跳,肯定不是在远方的城里时,天天被一桩桩忙不迭的工作或生意纠缠着,而在逼迫中发出的那种紧张中充满疲惫的声响;也不像生活在山脚下的村庄,时常听到还不算富裕的左邻右舍因为生计争吵不休,从而让我感到一丝丝对生命的焦虑和恐惧,于叹息之下心脏所产生的忐忑不安的收缩声……我也弄不清这蕴藏着许多妙不可言的生命秘密的有节律心跳,于现实而言到底会有什么意义,但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至少能在这里完成心灵上的一些清洗与救赎,使它渐渐变得鲜活如初、感动如初。

一场场突如其来的雷雨过后,坐于这山巅之上,我常常嗅到一股股崭新的泥土气息,那种经过沉淀的生命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我欣赏和追求的就是这样一种气息韵致,睿智的、从容淡定的、朴素不浮夸的……人的气质是需要一点点积淀的,当一个人走遍千山万水,饱尝人间冷暖,自然也就了解了什么才是他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也只有这样才会情感郁积、眼窝潮湿……

又一日下午,满眼充溢着漫山遍野的墨绿,心怀一片平和淡然,我再一次来到了咕咕山。登上山巅,俯身于低矮的灌木丛中,我先割了一阵子羊儿最喜欢吃的鲜嫩酸枣树枝叶,接下来累了,我就昂首凝视纤尘不染的蔚蓝天空,不由感叹东天出月、西天落日的瑰丽日月交辉景象……当我意犹未尽地低下头来时,竟蓦然看见百余米的地方有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一个身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在这夕阳的余晖和新月的光芒交辉处,站在一块巨大岩石上跳舞!这可爱的小女孩,一定是趁在梯田里锄草的父母不注意,一个人偷偷跑到这山巅上来的,不然时下的大人们谁会同意自己幼小的孩子浪费这份憨力。她所跳的舞蹈,也与时下很多城里孩子专业的表演相去甚远,她只是做着最简单的几个动作:一会儿转着圈儿,任裙裾在晚风里飞舞;一会儿又扬起手臂,让它们如同身边飘拂的青青小草,随着娇小的身躯柔软地左右挪移……她就像一大朵被夏日的晚风吹落到这山巅的花瓣,清新而自然,周身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当她轻盈如燕的身躯不断飘逸着舒展开来,我便在花蒂处看到了她像我儿时一样,正在朦胧中打开她不可抑制的迷梦或柔情。

这个我无意中碰到的小女孩的舞蹈,尽管是那么稚嫩而单纯,甚至有些蹩脚,可我不知怎么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我想,这也许与她是完全发自内心的表演有关……这山巅处的起舞,妙就妙在没有观众挑剔,也没有鲜花、掌声庇护下的诱惑与压力,即使有,也是这山巅之上的明月清风以及周围生长得茂盛的青青草木。

在山巅处起舞,她舞出的分明就是一泓泉水,给我在燥热中带来丝丝清凉……我知道在我内心深处,其实也需要经常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起舞,这除了能完成心灵上的自给自足,更重要的是,这能促使内里最深处一道道岁月给予的皱纹舒展开来,从而保持着做人应该具备的激情和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