吆喝
生活,真的是艰难的。若不是为了生活,一个老人也就没有必要在大中午这么费力吆喝。他的声音缓慢而摇曳,我仿佛看到一个老人正担着一条长凳,凳子两头,一边是新制的刀具,一边是重重的磨刀石和一些清水,而他就这样略微摇摆,一步一声吆喝。
这是个平常的午后,外面的阳光炙热着,两点多,我从床上爬起来,蹲在厕所里发呆。耳边只有单调的虫鸣和汽车的轰响,这天气,是没有人有力气大声说话的。
可不尽然,我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吆喝:“磨剪子哎,镪菜的刀哎!”我低着头,从声音估摸出他大概是走到了弄堂口的位置。这样的吆喝,我还是在小时候听过,而且那时是常听到的,距现在已十几年了。小时候觉得很好玩,因为他们的声音就跟喊“北方馒头”的大叔一样有韵味,嘹亮而抑扬顿挫。但这位很明显是有不同的:听得出他的年纪很大,虽然他的嗓门并不小,喊的也是相同的词和调子,可他的音调并不高,喉咙也不亮,有些涩和钝,有些沙哑,那就像是一口破钟,在敲响时也掩不去斑驳的风声。
他一步步地走得近了,因为他的声音也一点点的近了。他一遍遍慢慢地喊着,我这才发现我竟听错了,他喊的原来是“磨剪子哎,铲菜的刀哎!”我不大懂为什么是铲菜的刀,但我确定我没听错。
他突然停下来咳嗽了几声,而他的吆喝也变了,不仅声音小了点,调子也更低,而且也没有再拖长的力气,变成了“磨剪子,铲菜的刀。”这样明亮的午后,他的声音却让我觉得有些苍凉,而他自己也很明显感觉不对,在这样吆喝了两声之后,重又提了口气,又像开始那般吆喝起来。
于是我感觉生活是艰难的。对于那些天天吆喝的人来讲,这样没有神采的吆喝无疑是失败和可以作为耻辱的;若不是为了生活,一个老人也就没有必要在大中午这么费力吆喝。他的声音缓慢而摇曳,我仿佛看到一个老人正担着一条长凳,凳子两头,一边是新制的刀具,一边是重重的磨刀石和一些清水,而他就这样略微摇摆,一步一声吆喝。
他的处境让我想起了喊着“酒干倘卖无”的人们。这些吆喝都是十几年前的营生,那时人们是编到歌里来唱的,可现在呢?酒干,是酒瓶子的意思,收酒瓶的或许还有,可老汉啊,人们早就都用不锈钢做刀了啊!
突然,我感觉这记忆中的声音越来越远,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便已经将这条弄堂走了来回。我想他是失望的,因为他没能停下来;我想他一定是很希望有人能拉开窗户,冲他喊声“老头”的;很可惜的,没有。于是,再大的弄堂也留不住他,他仍将背着工具,在大街小巷中行走,只留下吆喝声在有些人心中。
生活,真的是艰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