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和伴舞

我常想：生活本身就是一个舞台，每个人都在自作多情的表演，因此每个人生都是行为艺术。

2005年，朋友的儿子也是我的学生考上了人称小清华的哈工大，又学习的是国际领先的无缝焊接专业，站在了世界科技的前沿。我们都替她高兴，祝贺自不必说，朋友请客也就在所难免。

约好那一天在饭店聚餐，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先来到她家，与其分享成功的喜悦。十年磨一剑，终于收获了初露锋芒的一刻。有人买来了鲜花，灿烂了房间，也点染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笑脸。朋友高兴地难以自持，她这些年终于没有白白的付出。

为了儿子，她每天要看着菜谱做饭，营养搭配，不能有一点马虎。早晨陪着儿子一起起床，儿子每一分，每一秒在做什么都在她的掌控之内。从早餐开始，然后是到校上课。中午儿子要学什么，做哪些习题，都是她事先准备好的。晚饭要吃几个菜，饭后去谁家接受辅导，辅导的内容是什么，是她早就计划好的。晚上回家，儿子还要学到几点，学的效果如何，她要问询和检查。然后，坐在儿子的旁边，一直陪着儿子完成今天的学习任务。时间到了，她也满意了，才迎来各自的休息时刻。枕边的闹钟呼唤着下一个日子，周而复始，从七岁到十九岁，一位母亲就这样呵护着儿子的成长。

儿子成了我们大家眼中的乖宝宝，从不叛逆与反抗，总是默默的接受妈妈给予的一切，遵循妈妈的旨意，努力学习。妈妈也经常自豪的说：“我儿子就是听话。”

儿子进了名校，可以一路硕士、博士、高级工程师，像许多专业人士走过的路一样，朋友的眼前是一片光明。

朋友的儿子看到我们大家忙来忙去，笑语飞扬，竟坐在那一言不发。我有些惘然，走近他的房间，对他说；“老师祝你成功！”他抬眼望着我竟说了一句这样的话；“这是妈妈的成功。”看着我不解的神情，他对我说：“老师，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医生，而自己的医生情结源于爸爸，爸爸是一位出色的外科医生。儿童时，我会偷溜到医院去，看到经过爸爸和叔叔们的努力救活的生命，那种快乐令我震撼。那生命存活下来的欣喜，才是我最为渴求的风景。但我决定当医生的想法遭到了我妈妈的强烈反对，为了不让妈妈伤心，我违心的填报了这个学校和专业。可我现在心里向往的是我在解剖室里的情景。”听了他的话，我祝贺的喜悦荡然无存，直到朋友电话催促，等着我们开餐呢。我才和朋友的儿子一起走出家门，心里涌出一丝隐隐的担忧与郁闷。

在去饭店的路上，朋友的儿子继续对我说：“老师，父母在利用我们实现他们的理想，我一点也感觉不到成功的快乐，从小到大，我都活在妈妈的思想里，妈妈的爱与辛苦，让我既幸福又窒息，无力挣脱，不忍心反抗。在我收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的感受忽然让我明白：我正在和将要做的事是否真的是我的喜爱与热衷。老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要做什么，怎样才感觉良好，这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内心里的真实感受是别人无法看清楚的。”

我此时明白了，对于成功，儿子无动于衷，他感觉所发生的一切很陌生和无奈。原因很简单，选择这所大学，学习这个专业都是妈妈的计划，并不是自己的计划，因此他才说：“成功也是妈妈的成功。”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的计划是去读医学院，他对人体着迷，对解剖感兴趣。

酒桌上，大家羡艳的目光，热烈祝贺的语言都让我的情绪兴奋不起来，看到朋友忙来忙去的自豪与骄傲，我心里却有一种遗憾的感觉.

08年末，朋友的儿子退学了，大家都很惊讶，纷纷猜测原因，还有一年就大学毕业了，为什么？在大家的唏嘘声中，我默默地走开了，心里忽然有了一丝轻松。

昨天，我接到了朋友儿子打来的电话，“老师，我被录取了，哈医大，临床医学专业。”我在电话里说；“祝贺你！”他又在电话里说；“老师，我现在就像蹲监狱的人，出来放风一样的快乐，你能体验到一个人多少年的梦想终于实现的那种快乐吗？现在，我很庆幸，庆幸自己终于听从了自己心灵的呼唤。未来，我将全力以赴.，可我妈妈却不高兴，她很失落。”

我忽然记起庄子的一句话；乘物以游心，器物之妙终归是要落实于心的，一切违心之劳，皆属奴为。父母造物，应供孩子游心，而非打造成一副枷锁。只有经过摔倒的孩子，才能体验到站起来的欣喜，摔倒才能让他们学会走路，别人眼中的成功，对于当事者并不一定是成功，妈妈高兴时，儿子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现在妈妈耷拉着脑袋，儿子却大呼幸福与快乐。

我忽然觉得朋友很可怜，拨通了她的电话；“哥们，你现在应该轻松了，20多年来，在生活的舞台上，你一直在霸道地指挥着儿子，你想当一名指挥，你一直无怨无悔，坚持不懈，那只是你的自我陶醉而已。对于儿子来说你的角色应该是伴舞，一往情深的舞者，仅此而已。生活本身就是艺术，每个人表演的如何，就看他陶醉的深浅。儿子这样执着的坚持与投入，充分证明了在生活的舞台上，他表演的是最为高雅的艺术，不是无厘头的乱舞。是自我投入的极致，是舞动的最高境界。他的行为是对信仰和理想的诠释，他演奏与唱响的是维护心灵与追逐梦想的乐章，他的执着与渴求一定能收获一份不朽，这才是人生艺术的最高境界，他自己才是自己表演的指挥者。你该暂时下台休息了”

听了我的话，朋友哈哈大笑，但愿这笑声是发自内心的、是觉醒的、是释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