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爱

人类世界，是男人和女人的世界，家庭的基本组合也是由男人和女人构成的。要说人的事，就离不开男人和女人。与情爱有关的事，在我的深刻记忆里，会永远的记着这么四个女人。

在我童年的时候，我家住在村东头的道南，道北是老李家。她家的小女儿比我小一岁，当时显然是不会懂得女孩的漂亮与不漂亮的，只知道她扎个小辫子，穿的比我干净，我们总是在一起过家家玩，我当爸爸，她抱个布娃娃当妈妈。不管谁带出来的好吃的，我们都会一起分享。她家的房东头是个场院，地碾的又硬又平，放着一堆堆的草垛，那是我们最爱去的地方了，也是我俩过家家玩的家。等到上初中了，我们都懂事了，心里有着对方，互相间话却少了。她出落成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有了女孩的矜持。我也长成村里差不多最丑陋的男孩，也是学习最优秀的一个。往往有缺陷的人都很有才，其实是被自卑逼出来的。

初中毕业时，赶上“东北新曙光”的照耀，应届毕业生都可以就业，我同村的同届同学都当上了工人，她去上了师范培训学校，我在上大学的梦想和班主任的鼓励下继续上学。20岁的时候，我高中毕业，成了回乡青年。当年的农村孩子也要顺其自然地“接班”，虽然经常听到要消灭三大差别，可事实上没看出来是如何消灭的，只知道面朝黑土背朝天的农活不会有城里人喜欢的，倒是农村的孩子一代代的延续着劳作。我，当然不能例外，高中毕业后，根本没有考大学的说法，揣着学习优秀的毕业证回家种地了。她，也中师毕业回村当上了老师。虽然都同时回到村子里，区别可就大了。我不知道她是否还瞧得起我，我知道我自己就已经瞧不起自己。我开始东奔西跑的找事做，在水库测量队干记录，当代课老师，学习开拖拉机……就想给自己找一份体面的出路。在下乡工作队的开导下，我开始认真务农，管起了村里的团支部工作，领着青年们开展文体活动。我自学自悟的笛声上过当年的县广播喇叭，文章也经常见诸报端。工作队见我还是块材料，就培养我成了村里最年轻的党员和全县最年轻的村书记。虽然这样，我也没有向她表露过我的爱慕，因为户口的区别已经宣判了我们之间爱情的死刑。她结婚的时候告诉了我，我没有去，我知道自己的心在流泪。这，就算是我初懂爱情时的暗恋吧。

要说懂得爱情了却不敢爱，也是那段劳苦时光。因为爱不光是浪漫，还有责任。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善良又大方，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当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小花的模样。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家从村东头搬到了村西头，和小花家隔一趟房子，两家都是从山东过来的邻居，多少年来都相处的很好，像亲属一样走动，我俩自然也就两小无猜，经常在一起打烧柴，挖猪食菜。

小花初中没上完，就辍学回家帮着父母照看家，再大一点儿，成了队里的半拉子开始挣工分了。到我开始干农活时，她已经是个合格的社员了。多年风里雨里的劳作，没有侵蚀她肌肤的白净，高挑的身材充满青春的活力。当年，虽然可以脱产，我还是经常到两个生产队参加劳动。刨苞米楂子是个力气活，一垵双株的楂子刨起来特别费力，一步一搞头，再砸掉根土，镐镐用力。我虽然竭尽全力的追赶，还是落在大后面。小花总是悄悄的帮我刨一些。

每年的六月初，稻田开始插秧。一次，我和小花一组，两人一组的好处是便于换插秧绳，我怎么加快速度也追不上她灵巧的手。收工时我告诉她，明天我要去县里开会，她楞了一会儿，汗津津的脸上明显的挂满了失落。农业学大寨经验交流会开了一天，第二天就回到村里。向村支委会汇报了会议精神后，还不到睡觉的时间，我溜达着来到铁路边。铁路边是一条干净的沙土路，路边的柳枝织成一个个的大伞，这是我晚饭后经常独自散步想心事的地方。走到小白桥时，朦胧的月色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近前是小花，我们便一起慢慢的往回走。她小声的说，这两天睡不踏实，心里空落落的。我知道这是她在有意的等我，在找机会向我表达一份情意。我喜欢她，又怕感情的发展，因为我上大学的梦还没有破灭，而且越来越强烈。我委婉的向她诉说了我的打算后，她幽幽的说，你能行的，再等等肯定有考大学的机会的，我的一辈子就这样了。

以后，她经常去我家帮我母亲做些家务，我们都不再提感情上的事情。1975年村里开始推荐工农兵学员，我排名显然第一名，没想到公社党委认为我扎根农村思想不牢没有批准。我对于这一变故不敢流露出一点儿的不满意，强装笑颜表示要坚定扎根农村的信念，背地里偷偷的痛哭一场。第二年，我高兴的走进大学，苦苦的等了四年终于圆了大学梦。在放假回家的时候，她会去看我，问问学校的事情，关心的语气发生了变化，还是户口这个小本本扼杀了我们的爱情。在当年，夫妻一方在农村，不但本人的户口进不了城，孩子也落不了户，凭证凭票供应的年月，生活的拮据可想而之了。我痛恨那个把城乡划分得那么清楚的户口本，就是它把人群划分了等级，就是它两次窒息了我的爱情。它是一条铁链，禁锢了城乡通婚的大门。

上学后的第二年，我有了属于自己的爱情。

在班级，我是班长，她是团支部书记，班级的事情我们经常接触，渐渐的有了感情。也许是压抑了多年的爱有了目标，我开始了默默的进攻。

我知道，我们俩实在是不般配。她比我还高，端庄俊美，尤其是一双大眼睛扑闪着灵秀。要说家庭也是这样，她家是远县医疗系统的地方官，我家是标准的贫下中农。虽然她几次征询家里的态度，开明的父母很尊重她自己的意见，没有因为我们条件的悬殊而设障，她也曾犹豫过，还是被我挚诚的爱融化了，毕业后的第二年，回我的家乡办了一个简朴的婚礼。在那个仅能吃饱肚子的年代，我的父母显然不会有什么积蓄，虽然尽力为我们操办，也是条件有限的，让我觉得对不起她。她非常体谅老人的苦衷，没有任何要求，高兴的和我走进婚姻的小屋。回到单位，领导很照顾，挤出一间办公室作为我们的临时新房。第二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产假是她自己带着孩子回乡下和婆婆过的。她曾是下乡知青，熟悉农村生活，能和家里人相处的很好，也跟着忙家务。记得猪食槽子冻满了冰，她也学着用搞头去刨，不会掌握力度，结果把槽子刨漏了，成了家里人开心的笑柄。奶奶喜欢我，我经常跟她提起奶奶对我的好。婚后，她把奶奶接进市里，每天给奶奶换样做好吃的，给奶奶洗澡搓背，奶奶高兴，我感动。为了节约家庭开支，我们给旅店洗被单，在附近种点儿蔬菜，我学着自己裁剪衣服……虽然辛苦，活的充实快乐。结婚后，她就不再穿高跟鞋，走在街上，她总是走低处，以显出我的“高度”。这虽然也伤我的自尊，理解她的良苦好心也就习惯了。

在女儿4岁的时候，我们之间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因为工作关系，她和一位领导走的很近，有了风言风语，我认真的劝她注意保持距离，不要被工厂里复杂的派别关系卷进去，她扔给我一句“脚正不怕鞋歪”生硬的话，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年来我对她一直是退让有加，养成了她凡事做主的自负，加上她本来的犟劲儿，仍然我行我素。结果自然是她成了派系争斗的牺牲品，我们的感情疏远了。

农村孩子身上的明显优点是朴实耐苦，加上我的广泛爱好，我被公认为是厂里的“秀才”，很快提拔为一个主要部门的领导。赶上一个局里招聘，她凭着能力力克众多竞争者，成为机关工作人员。这是件好事，我很为她高兴，可是地位的变化，也助长了她的脾气。

以后的多年里，感情时好时坏，为了孩子，我们没有分手，成了名誉夫妻。当女儿上初中了，劝我们不要为了她委屈的凑付着。我也试着说服自己，主动的表示和好，都被她“犟”了回来，只得办了离婚手续。在分手前后的时间里，她和我的家人仍然保持着密切的亲情关系。出了我之外，她和我的亲属朋友的关系如故。在这一点上，让我感到了愧疚，也会经常的想起她。

又过上独身生活的我，喜欢上了酒局，逢酒必喝，经常酩酊大醉，借酒浇愁。挚友们怕我孤寂，尽量找时间陪我，也在为我重组家庭而费心，我都因为没有心情而拒绝，直到遇到了她。

她个头不高，话语不多，文静腼腆，喜欢静静的读书，自己练笔学着写些诗歌散文，有些文笔。共同的爱好让我们有了相互了解的语言，我们走近了。为了将来的生活，我支持她离开了那个她不喜欢的地方，另谋工作当了一家小报的编辑。又经过两年多的接触，我们觉得互相离不开对方了，请亲朋好友吃了一顿饭，结婚了。婚后，我又有了家的感觉，我很庆幸自己重新获得了幸福。她从小是在奶奶家长大的，不会干家务，她仍然每天学着把家务努力搞好。我是个做事麻利的人，看着她每切一刀菜都要思索一会儿慢吞吞的样子，免不了心里着急。那时我在企业管点儿事，大小是个头头，应酬多，她也不高兴，怕我酒多伤身，但能理解。每次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她都会尽心的帮我洗脚或按摩，让我尽快的解除疲劳。婚后的第二年，我们有了可爱的大头儿子，我当然是小头爸爸了，这对于我是再开心不过的事情了，我既有了聪明的女儿，又有了可心的儿子，是儿女双全了。每当女儿来看弟弟的时候，我的心里装满了蜜。

幸福的光阴是快的，一晃儿子上小学了，她也想考公务员，我当然是支持的。我承揽家务，逼着她请假复习，模仿面试，好一顿忙活。由于她的功底好，竟然考入受聘，她的表情没有表现出多少高兴的样子，我却高兴了好长时间。考上公务员后，一切如初。可是在不经意间，我发现她的应酬开始渐渐的多了，一些从没听说的更没有往来的同学、朋友都露了出来。和她走的最近的一个姐们人称媚娘，家有企业，善于交往，通些笔墨，为人圆滑，和她在一起，我的妻子很长见识。原来朴素的她开始讲究穿戴，自诩喜欢独处的她开始经常步入饭店歌厅，从不大声说话的她有了脾气，也会河东狮吼了。我曾用短信和媚娘交流，我说，是你在无意识中影响着我们分别走向东西，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感谢你。我和她说，我很反感妻子晚归，她却经常留宿且不告知。人生在世，可见交一个什么样的朋友是多么的重要。她（他）也许会帮你奔向天堂，也许会助你走进地狱。

两年来的生活就是这样过来的，我生气，发脾气，她好像心已另有所属总是无动于衷，感情危机出现了，冷战一段时间后分居了。我感觉到分开是早晚的事，心里倒静了下来，就是对儿子感到愧疚，生下他没有尽到义务，让他过早的感受单亲的家庭生活。夜深无眠时，我握着儿子的小胖手，看着他熟睡的笑容，心里在哭。在她再三的催促下，我只有横下心来迅速的办完了手续。条件变了，我又大她许多，何必乞求别人跟着自己受罪呢。

现在，我和儿子在一起写作业，练笛子，下棋，散步，陪老母亲聊天，也是其乐融融。只是不敢静下来，静下来的时候心里总在想问问为什么？一个曾经不顾一切爱恋你的人为什么在自己的地位发生变化后又不顾一切的抛弃了你？这是爱吗？

俱往矣。在情爱上我是个屡战屡败的失败者，我不怨恨任何人。我想，也许都是我的错，她们都给了我相同的爱，我没有把相同的爱同样的付出，就像种地一样，该播种的时候我在等待收获，该收获的时候我却因没有播种而没有收成。爱了，散了，空经过了一个丰收的季节。爱情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奢侈品，可她们曾经的爱，虽然有甜有苦，也已足够让我回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