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三日(外一章)

听蕊 散文 河山雅韵 2009-07-28 09:04 责任编辑:天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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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三峡在世人面前永远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这是作者在青山绿水的感染之下,自然散发的一份情趣!不是巫山之山最美,不是三峡之水多情,不是神女之姿最靓,更非石宝寨的开阔和辽远、白帝城的厚重历史,而是三峡厚重的文化底蕴的释然!还有一种无奈在里面……

2005年的冬日,沿三峡溯水而上,历时三日。

印象当中,三峡只是水,被悬崖山谷夹着的长江之水。听说过那水是绿的,绿得发奇。

在此之前,倒是见到过一些地方的绿水,比如冷绿的新疆天池之水,以绿为主兼有各种色彩的九寨沟之水,绿如蓝的江南之水,还有黄土高原上泛绿的刘家峡之水。这些水,都对我有过不浅的触动。不过,这些在不同季节里见到的水,倒没有让我感觉到水在季节里的差异,这些水似乎是没有季节差异的,都是些处在静态的或流动状态的无痕之水。

从上船的那一刻起,我知道此生我将开始三天三夜的水上生活,这也是我四十年来最长的一次水上经历。此前,也有过乘船从秦皇岛驶向大连近十个小时的海上经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水上“行走”,那只是一种夜间的水上航行。三天三夜的伴水而行,这将是我与水为伍的一次深层交往,我想会是这样的。

从宜昌上船时,下午过了一大半。江面及远山处在一片雾蔼之中,氤氲迷蒙。江面上的索拉大桥却能看得清清楚楚,似在挺起巨臂,伸出无数只手指为来来往往的过客送行。我却将那索拉大桥看作是一张硕大的网在三峡的东大门处张网以待。如果说我在某个时候溺水,这张硕大的网会将我打捞……

陇中十年九旱的贫瘠之地,那是我的“零公里”处。水在我生命的经历当中,是奇缺的;在我零公里处辐射向周围几百甚至上千公里的范围内,也是奇缺的。再后来,有了对水的阅读和对水的面对。由此,我对水怀有敬畏。我的家乡对水怀有敬畏。

我对水的敬重,是有些预谋的,这多少让我背上了一点类似于表演或做秀的嫌疑。但我诚实地说,这种预谋是自然而生的,并不是我的有意所为。这样说,我也不是为自己开脱点什么,我只是说山水于我的情分。

真正进入三峡的绿水之境,是在第一个傍晚时分。

三峡之水依次打开。我不由得渐次深入。

三峡的水,早已将我揽入怀中。

在我上船的那个时刻,长江之水就已渐次向我打开。这其实是我很自觉的一种行为。敬畏之余,我对水有着一种类似于天然的亲近感。出生于旱地,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我对水的爱怜与敬重。我知道这是我很自私且犯众忌的一种表述。在我心里,我也质问过这是不是一种类似于做秀的表演。但内心里的答案是否定的。其实,按照以前的理解,我是来自于母亲的养水的,自然对水有着母胎般的敬重。这有谁不是呢?

傍晚时分,由水及远的两岸,青山已隐隐。绿水青山,突然间,这种景象有了一种模糊的朦胧。这时,青山以外的世界仿佛真的与我离得很远似的,我只考虑被水沉载着的、被模糊朦胧的青山峡谷夹道于中间的负载着我的船以及我自身了。我与这三峡的水真正近距离相闻了。夜色降临,时空一下子静了许多,水也一下子恢复了她本来的色泽,显得庄重和舒缓。我并没有来得及感知这一江之水由视觉中的绿回归于她的本色的变化过程,也许这也是水于世间的另一种类似于季节变幻的缝隙了。说实在的,在这里,我只想就是一个人和一条水的世界。我所说的预谋,也是排斥这种感觉的。存在与自身,这该是我三日的主旨。当然我也知道,要得到如此的感觉,这又是一种预谋了。

我得以一种方式证明我在水上的存在。又是预谋。在一些具体的参照物的对比中,我的存在方式会有怎样的不同?

在恢宏的三峡大坝,我以微小的方式存在。我的这种微小首先来自于水的开阔。“高峡出平湖”,这是一个世纪的梦想,也是雄浑气魄的展示。实业者的规划,诗者的宏伟,国力的强盛,建设者的奋斗,都在截流的那个瞬间得以佐证。而当真正的高湖出现在长江之上时,世界一流的水坝和机组便屹立在了世界的东方中国的中部。一首豪迈的大风诗歌在千年的江水之上抒写,真谓是“当惊世界殊”。在堤坝之上,满坝灯火如夜空群闪的星星,倒让人理解另一番的天上人间了。这里,是一种证明。半个中国的照明,原始的脚步就是从这里出发的。那被截流的水,在这里被赋予了一种光明使者的崇高使命。

在白帝城,我以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敬仰方式存在。这是传统的忠义。与武侯并为的,是开国总理周公。他们有着共同的胸怀:大有大无。江水将淹没这座托孤之城,但无论如何,一代忠义的宗者风范将是万古长留的。诗人在这里有过豪放的吟唱,那“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崖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浪漫气息和意境,除却了诗人放下了包袱以外的轻松之外,剩下的只是山水了。也只有纯粹的诗人在纯粹的诗态下,才有可能在原生态山水中营造出原版的山水意境。李白的浪漫,那是骨子里的,并不是作秀出来的。他对山水的游离,没有预谋似的表演。他能沉入山水而又能出于山水。他一会在山水之画中,一会又游离于画外。悠然自得而又狂妄不已。

在神女峰,我以不屑于帝王、神女(或是民女)荒淫云雨和某种一厢情愿而存在。我们只能以为这又是一个神话或者是演绎。男性统治世界的某些缺陷也在这里体现出来。这让后来的男人也得到了多少类似于自慰的快感。不难想象制造者心中的那点原始本能。借景抒情呵。这种景象也多少折射出男性内心世界里的一些不自信和精神上的某些缺陷,这又是很难弥补的类似于遗传的东西。文人骚客在这里有过多少的自慰,谁也无法真正说得清,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关于性的一种幻想。这也是客观的存在呵。

在鬼城,我以“只要心中有‘鬼’,便就有了其他”的“名言”而存在。鬼,其实是我们传统的另一种精神所在,也是宗教的派生之物。这与人的内心有关。谁的心里面没有点鬼呢?你站出来说说看。就连白帝城托孤时的孔明在听到皇叔的“若不可辅,自可取之”之言时,也是出了一身冷汁的。也难说孔明心里那时有没有鬼的了。这鬼城,就它的原本意义来说,恐怕是为了教育和警示后人的,但现代旅游却将这里弄成了一处生财的地方。到处都是人造的“鬼”,灯光幽暗陆离,造声拟音,还伴着突如其来的“鬼影”跳将而出,弄得在黑灯瞎火的过道里“女鬼”般的尖叫声不断,有些受不了刺激的恐怕连心脏病都得引发了。我平时有些胆小,但在夹杂的人群里,既便在这样的“鬼”中,我却是不怕的。我倒觉得非常的好玩和游戏。可能,这是感觉另一处世界的唯一地方。在那里,我却没有感到过我是一个游魂,我倒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我有许多好奇,我也想不到死后的我将会是哪一种鬼样。

在石宝寨,我以喟叹此处缺少一首像黄鹤楼或岳阳楼那样的诗文的缺憾而存在。如果说崔颢、李白或范仲淹赐以诗文,这里又该出现一个名楼了。这里同样有水和开阔的眼域,完全可能成为一首诗中的名景。只是空留着这样一个遗憾了。远处,就能看见石宝寨在绿树的包围之中。长江边依江而立的一块巨大的扁形石山,那主体九层、上面又有三层的石宝寨就依崖朝水建在巨石的左崖边,沿着九层石宝寨盘旋而上,从每层的圆孔眺望,江面依次逐渐开阔,上得石顶,俯看长江,绿白相融的江水镜面似的铺展眼帘,浩浩汤汤,波澜不惊,船行舸泊,唱晚渔舟。也真想作诗,可惜我没有即景的诗才,留着后来的才子来添此空白吧。

从建筑的程度上看,这石宝寨是后来的建筑,原本的石宝寨已不存在了。据说是毁于战火了。我没有得到更多的记述。但这无妨,就想在此住上一宿。

……

在三个夜晚,我存在。我存在的方式是以或睡或醒的方式来体现的。我就在水上醒着或睡眠着。不过,和水的同枕共眠是通过作为介质的船来实现的。我其实是想在这三个夜晚将自己忘记了的,但是同屋的几许鼾声让我知道我是在睡眠。在鼾声中,我很难深入水中。醒着的时候,我也很难被融入其中。我艰难地发现,醒来之后,我并不是睡着的我。醒来之后,那个睡着的我无影无踪。我也不知道,睡着的时候,那个醒着的我又在哪里。这多少是在告诉我,水不会有意吞没我。水的博大,让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对方奉献出十二分的情愿。而我的微小,许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十二分的程度的。我所谓的靠近或是融入,其实也是打了一定的折扣的。我知道,我在水面前,是不太纯净的。我是说我的内心里有着与水不相匹配的类似于杂质的东西。那不是水喂养我的,也不是我所喂养于水的。

水性。突然间想到了这个。是因为突然间想到了人性。

人存在于人性中。这不可否认,而且更多的时候以人性的弱点方式体现着存在。那么,水呢?水以何种方式存在着呢?水也有弱点吗?这种思考方式恐怕多少得以哲学的意蕴介入其中。

水的方式,对,就是水的方式。

而这种方式在哪里?在水里显然是合情合理的。而在我们的眼中呢?

在三个夜晚,在几许鼾声的证明中,在睡眠的间隙中,我也以一些算不得突发奇想的浪漫形式存在。我极想逃离人群回到水中,就像熊猫回到竹林,野兽回到森林一样。但现在熊猫被关在饲养园里,老虎狮子被关在铁笼之中。我,现在还算好一点儿,还多多少少有些行走的自由和大面积的心的自由。尽管我有过或还会有许多行走的自由,但我是已当作得淡了,但心的自由谁也无法阻挡的了,任何时候,这心的自由才是我最大的快慰了,也是我或喜或悲的生地所在。

水在喂养着我们,是什么在喂养着水呢?

江河的源头会是水的真正来源吗?那源头的地方,是什么喂养了水?而且,水需要什么来喂养?或许这是不值得一问的自然之状态。

这三日,在时间的概念上,我是很模糊的。那一天是哪一天,我现在很是混乱的。我不能将这次经历弄得一个流水账。当然,这也是我不忍割裂一个整体经历的点滴心思。

三峡,在我的概念里,是一个整体。相对于江河之水来说,那仅仅是流向终点的一段过程。就像我在走向生命终端的过程中有了这三日的经历一样。

我的一段时间经历与江河之水的一段精华流程不期而遇。

那水是顺流而下,我是逆流而上。是我在深入水的深处?这样的感觉,或许是我淹在水中浮不出水面的梦魇。但我更清楚,是水在流经着我,终将,水将淹没我和我周围的一切。

在三峡之行中的小三峡和小小三峡,那些水是三峡或是长江的分支。那些水越发的地道。她们的经历,如我一样的简单。就那样平静地流着,只是一种时间的经历似的。自由而抒缓。那种绿的颜色,是三峡的水留给人们最深的记忆。

冬日的三峡两岸,真有些层草尽染的自然之色。须晴日,极目蜀天,如烈焰一般的秋叶正在放红。两岸没有乔木的身影,尽是些贴着山面而生的草木。这些仍然是被水喂养了的草木。被水就近喂养的这些草木,同样历经着四季的轮回,也同样充满着水的味道。虽是冬天的季节,但在靠近水面的悬崖边上的水草,也有着青翠欲滴的眼观。这显然告诉我们,三峡两岸的草木,也是水的另一种形式。那么,水的其他的形式中也会包括我们吗?

三峡三日,荡行绿水,涌眼青山,临风而立,枕涛而眠,终不枉然。

江河是浩渺大海的一段过程,我所沿着的这个方向,便是浩渺之海的源头了。我是说源头之上除了渺茫之外还会有什么?

面对水,我无能为力而又无所作为。

面对渐次打开的江河之水,有所预谋的沉思都是多余的。我不得不以一种无为的方式面对这水的旅程。逝者如斯夫。这也有着与个人经历有关的诉说。可我更多得以暗示的是,未来之程直至某些尽头的悬崖边,水也会走到尽头。相对于水来说,我们存活着,只是水的另一种方式。因为,我们终将被水融化。我们终将喂养水。

在江水之上。

在江水之中。

在长时间的与水的相伴中,我仍然得到的是放弃和被湮没。甚至面对水,我有一种消失的欲望。当然,我所有意的消失感,是来自我的内心。这也并非是我内心里的彻悟,而是一种超越意义上的某种颓废。更许是我个性当中的某种缺陷。

终将,我们与水一起消失。

与我们一起消失的还会有什么?我所经历的一切显然将是被遗弃的了。而我们的内心也将与此一道消亡。除此之外,我们唯一能够留下的,便是游荡在宇宙间的思想了。除此之外,我们将一无所有。最终,谁都是一无所有的。要不然,我们……当然,我们是无法看到这一切的。那时,我们早已化为连我们自己(假如那时还能够)都不屑的粪土了。

我们将喂养我们自己。

上善若水。

江水之外的间隙

三日之行,除水之外,倒也有几件令人触心的事。

此处只记述一件,比如张飞庙里供着观音让游人烧香来骗钱财的事。

那是第二个夜色降临的时分,女导游带着我们一行游人上了岸。三拐两绕到了岸边的张飞庙。对于这位义气行事的三国名将,我倒是敬重于他的。进得庙去,倒由不得来敬张飞了。从一开始,这件事就是预谋好了的。其实,在团队旅游中,有好多的事是预谋的。在一名有些尖嘴猴腮模样的也是导游打扮的年轻男子的引导下,大家学着拜佛拜观音的姿势。一位道士打扮的老年人教着大家。这是一项心理学应用项目。国人对于佛和观音的崇拜,应该说是不用怀凝的。从举手投足到念念有词,一一培训到位。然后穿过后门进入后院之中,这是这场敬拜观音的核心场合。在后堂的院子里,一张随意放着的桌子上,倒是供着观音的一尊像。像前自然是香火燎绕。一位道姑打扮的年轻女子准备了不同等次的香火,从几百元到几千元,各个层次都有。桌面上还放着一本记录香客的诚心簿,是用来记录香客诚心的。你要烧哪个级别的香,你就拿起笔在那本子上写下相应的币数。那是你诚心的标记。那位道姑打扮的年轻女子的口才绝不亚于那位尖嘴猴腮的男子,柔声细语的,生怕将观音惊扰了似的。她说,对观音的诚心,就体现在你烧香的等次上,烧得越高,说明你的诚心越大,观音的保佑力度也就越大。在我之前的好多人,都被这有些突如其来的场面给弄懵了。不敬香火么,心里有佛有观音,担心对佛对观音不敬重,敬香火么,那么几根香火,要成百上千的票子。在犹犹豫豫之时,那女子便替人将香火点着了递来了。到我跟前时,我问了句,张飞庙里敬观音,我进错庙门了。那女子便不再强求于我。说实在的,在那种场合,我也不便说更多的话,我有时也是一位佛教信徒。在那位男子的不断催促下,游人鱼贯而入而出。我与另一位有着同样见地的同事出得门来,看见那位举着导游旗子的女导游正在认夜色下借着岸边的灯火与那位尖嘴猴腮在谈论。神态有些满足。一行人出来之后,彼此都没了言语。这场心理应用项目便就此结束了。

这是颇倒胃口的一件事。国人敬重神灵,我有时候也相信内心里神灵的存在,但这种方式是以神灵的敬重还是对神灵的亵渎,只有那些生财者在他们内心里明白。

在此声明,只是一种记述,与敬重观音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