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
我已飘零半生,小时的老屋早已拆迁,老宅基地也被现代化的高楼掩埋,对那桃树也只是有思无恋,想回乡里也真是不想,乡亦非当年的乡了,唯清明回去上坟是理所当然。童年的陈家镇和陈家镇的童年虽好,可是过去了,也不能一再贪念,也是秦时明月汉时关的。
桃花难画,难在静。
小时候的江南,乡里的老家似乎没有真正意义的花,乌绒树花是羊嘴边挂着的,菜花、蚕豆花是在畈里及田埂边的。乡里人家也不种花的,种也只是女孩们在自家天井里随手栽下的一枝月季,在水桥边埋下的几颗水仙花果,在篱笆外松土里洒下的一把凤仙花籽……她们亦说只是玩玩的。真有,也只是窗口屋檐下石级上的盆葱,会开花;还有水桥头既当篱笆用,叶子又被采来柔顺头发的槿树花。是花却不当花的,乡人也不是赏花的人,人与花真也一样单纯。
桃树唯自家天井里有一枝,挨着水井石头围栏,爷爷栽下的,每每春事烂漫到拥红堆雪,难收难管,亦依然简静,一如我的童年。
小时候,我乡下是一个以陈姓为主的小镇——陈家镇,东面是陆村,西面是杨家宅,北临一条非人工大河,名陈泾。陈泾河依着陈家镇的边境由西望东,再弧形向南,奔向镇南更宽的河-浏河,浏河蜿蜒着穿过东面不远的另一小镇-浏河镇,奔入长江。浏河的南岸是嘉定,母亲就是从南岸嘉定嫁到陈家镇的。
陈泾河曲曲弯弯的绵延,像家里老桃树的干枝,曲为天成。它也像一个猜不透心思的江南女子,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又寻思着要去哪里。据爷爷讲,家乡过去众多的河都是这样的九曲十八弯,早年,因为从东海沿长江潜入浏河的倭寇及河盗常常掳掠乡里,为了躲避和抵抗倭寇的长驱直入,乡里的河道都依着天然的河湖,再认为故意为曲为繁,就像抗日战争时挖的地道,乡人的单纯的想法是来自蜘蛛网吧?!后来河道的慢慢变直也是时代太平的见证。
小时候的陈泾河河水清澈,二岸水草丰美,枯藤老树古道。草丛里还依稀可见那起起伏伏、弯弯曲曲着拉纤的小道,纤道是青褐色的泥土路面,光溜溜的结实,走在上面,眼前是纤夫干瘦黝黑的背影,四五个几乎光身的影像满弓地匍匐向前,风里依然有他们的汗味,和他们冲破禁锢的高亢的纤谣,“嗨嗨吆,嗨嗨吆,天是蚊帐,地是床啊,阿妹要等陈哥哥回家转啊……”。纤道沿地势上下起伏,一条又一条的小石桥连贯期间,石板光溜溜的,这是多少苦难苍生谱出的简静而不老的乐谱,歌谣流转,传诵着江南无数美丽的故事。
陈家镇人几乎皆姓陈,传说,上代头在此落脚安身的是一个陈姓生意人,小伙从北方来,初次到苏杭贩茶,经此,正值江南春雨,细细迷迷,船误入了陈泾深处,见是一个奇静的世外桃源,小伙竟流连忘返期间,不愿离去。上岸,放了生意,娶了陆姓女子,恩恩爱爱在此安家了,生生息息一路兴旺,陈姓小镇也就慢慢成型,陈泾也因这浪漫故事得名,陈姓人家也沿陈泾河南岸迤逦散开。我喜欢故事有这样美丽的开头,有奇缘、浪漫和好运垫了自己出生地的底。
爷爷是镇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满腹经纶的文化人之一,以陈家镇人看法,爷爷是陈家镇的象征和权威,爷爷陈姓“文”字辈的,娶了杨姓奶奶。也由此可见,陈家镇和陆、杨二大姓一直有着热热络络的过往,实也是亲家的和睦。每逢过年,爷爷一直为乡人写对到半夜,年里,乡里每家每户门上都贴着对,喜气洋洋,内容一般都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岁月安稳之类的,比现在门上贴的“恭喜发财”的对娃好看多了。当然爷爷奶奶也是喜欢娃娃的,自从父亲娶了嘉定的母亲后,爷爷奶奶就有了可爱的孙子-奎。
奎在我的上肩,是我从未见过面的阿哥,和我永远着血脉相连的情意,他成了我一生割不断也无法了却的怀念。生命一路走来,也常遗憾自己少了阿哥的呵护,尽管我的生命也是因为阿哥的离去才得以实现,但我依然惋惜,不经意的梦里也会有哥混沌的影象。
是我出生前一年的初夏,阿哥刚刚能踉跄起步,刚刚会叫“姆妈”,奎在大人不经意的当口,跌落在了家门前的河里,此时,河面大片红菱正开出洁白的花,河边的桑果正咽绿喋血,阿哥就再没有回到姆妈的怀里。姆妈一直告诉我,哥哥很灵的,在阿哥离开后的一日,姆妈正做饭,忽听里屋有孩子叫“姆妈”,声音清脆响亮,姆妈心惊,跌到里屋,哪里会有她的儿啊,唯见大床前踏板上一滩清水,姆妈痛泣不已,我知道,阿哥是姆妈心头永远的痛。
姆妈讲,我长得像阿哥,也机灵,动作快,我想原因也是姆妈想念阿哥吧?!她不再让我近水,一直不让我离开她的怀抱,夜夜念那童谣,在我背上打着节拍,“一颗星,葛伦噔。二颗星,小妮子。小妮子,嫁燕子。燕要飞,嫁猫咪,猫懒惰。嫁……”,总之,姆妈一定要在我睡着前,念到最好的人家出来。姆妈不是那西洋的唱法,那谣也只是念念的,但从姆妈嘴里出来,单是念亦能如此好听,如此安详。想想舞该就是生活里这样生出的动作,歌也皆从念而来的吧?!就像我们乡里的昆曲、沪剧等,真一个好听。
家门前这条细细的小河,不知有多少的弯曲,二岸皆是乌绒树,乌绒树花开在夏天,张着粉粉的扇形流苏,可是很长时间里我不喜欢这样的花,是因为阿哥,我不能原谅他们竟没有拉住哥哥。可是,对乌绒树也是情有独钟的矛盾,小时候的大伏天,人家都还没有空调,吃了晚饭,老老小小搬了长凳,摇着蒲扇,到水桥边最大的乌绒树底下乘凉,乌绒树亭亭如盖,细细摇曳。那时,我最喜欢坐在粉色的落英上,瞪大眼睛,听人家讲天下趣事,听陈姓哥哥的传奇,听乡人抗倭的故事,想那女郎织女的悲情,乌绒树忠贞地伴随了我整个童年。
沧海桑田,漂泊流离,我遥远了这江南特有的树,遥远了奎,遥远了陈家镇的情怀。一次,在一个花艺店意外发现了乌绒树带粉的身影,尽管是仿真的,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一刻,流浪人的心里溢满了酸楚,抱了一大把的童年回家,细细插在爷爷的青花里,相对无语,我想那家门前的水,竟泪下。
家门前的水是活的,江海的潮起潮落在水桥头已是强弩之末,但还是日日的流,浊去清来,也淘去了阿哥。
阿哥去后,没有奶吃的表哥从嘉定抱来,继续在姆妈怀里吃奶,姆妈亦喜爱又加,视为一子。表哥稍稍大了,和姆妈也很亲,视为嫡亲,常常留在陈家镇和我为伴,晚上就换成哥哥给我讲故事,念童谣,哄我睡着。小镇小巷里常常有我和表哥疯来疯去的追逐嬉闹,水桥头乌绒树底下,哥哥淌在河里掏鱼摸蟹,我在水桥上提好网兜,一边嬉戏水里的哥哥。梅雨间隙,阳光下,湿漉漉的田埂上,我和哥哥扛着网兜,一个在水沟的上游,一个在水沟的下游,二个网兜一路包抄,欢声笑语肆无忌惮,一次,当我举起网兜时,发现里面竟是一条火红的蛇,吓得我尖叫,急忙扔了手里的一切,连同网兜,然后脚的不敢踩泥地了,哥哥这时会背起我,唱着歌谣,回家。也许吃的是同一个母亲的奶,乡人常讲,长得真像,嫡亲兄妹一样。可是姆妈和我已经二十年没有看见哥哥了,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那个一样吃姆妈奶的人,我是故乡的荡子,难道哥哥也是岁月的荡子?抑或哥哥是好马,也不想吃那回头草?
而今,我已飘零半生,小时的老屋早已拆迁,老宅基地也被现代化的高楼掩埋,对那桃树也只是有思无恋,想回乡里也真是不想,乡亦非当年的乡了,唯清明回去上坟是理所当然。童年的陈家镇和陈家镇的童年虽好,可是过去了,也不能一再贪念,也是秦时明月汉时关的。
现在,我已写不出陈家镇静静的远意,也写不出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