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菊花殇

一夜玄霜，薄雾浓云，月华如水，温润如玉，半夜凉初透；三径吐幽，蕊寒香冷，帘卷西风，暗香盈袖，人比黄花瘦。就在这淡淡的清辉里，就在这幽幽的暗香里，东篱把酒，却是欲予明月千里寄相思！

哥，你在他乡还好吗？千言万语，终只是汇成了这样一句平淡无奇的话。其实你比我还小一个月，可你执拗地说男子汉为大，我只能叫你哥，没想到一叫就叫了这几十年。

记得小时候，父亲的单位和高中在一个院子里，于是，我便自然而然地与你相识并成了玩伴儿。在那清苦的岁月，我们整天在山上、河里游荡，采映山红，摘刺果，摸泥鳅，捉螃蟹，打水仗……我们还偷偷爬进副校长家的小花园，就为了偷他家的凤仙给我染指甲。你对勇说：我们得把我们的小公主打扮得漂漂亮亮！而玩过家家的时候，你是新郞，我是新娘，而勇永远只是花轿，跟着在一旁卖力地唱着“妾折一枝花，郎骑竹马来”！

你，勇，我，我们三人年纪相仿，同时进了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那时，你的父亲是高中校长，每天都督促你完成学习任务；我呢，父亲常年在外出差，母亲又不在身边，没人管，能把作业做完就算了不起了，哪还复习生字？勇就更不用说了，父亲不在家，母亲只是一个烧火的师傅，更不会管他。于是，每天下午放学前的听写，你总是第一批出教室的，你不走，却是背着小书包在外面傻傻地等。我呢，虽说没复习，可女孩子终究是要脸面的，再说本小姐天资也不差，第二批便可以出来了。我也不走，与你一起傻傻地背着书包在外等。很多时候，等勇出来，天都蒙蒙黑了。三个人便手牵着手，飞也似地往家赶。路上，你总会把包里的吃食给我一点，而勇，却是没有的份儿。你说：勇，你是男子汉，你得作出牺牲。勇一脸无辜状，我却是灿灿地笑。

那时，院子后面就是缓缓的山坡。每到秋天，山上便开满了黄灿灿的野菊花，一枝枝，一丛丛，在萧萧的秋风里摇曳着孤寂的身影。我们便在片片的金黄里穿梭，你和勇采下大把大把的野菊花，做成花环给我带上，还把最大最香的一朵拿到鼻子前嗅嗅，再别到我的发间，戏称我是“菊花仙子”，而陪伴“菊花仙子”过夜的，则是插在玻璃瓶里的一大捧风姿绰约的野菊，还有香香的又有些清苦的梦魇！

待得大一些，我们之间虽多了一些顾忌和生分，但你说，我是你的女神，你始终是我的保护神！

初中的时候，因为种种原因，我被父亲送到了外地读书，我与你和勇也就分开了。逢年过节的时候，你总会给我寄明信片，而每次都是一样的风景，上面都是灿灿的野菊花。每次放假的时候，我还是会回去，会找你们玩。不再玩过家家了，也不再山上河里游窜了，多是静静地坐着，说着各自的学校，各自的朋友，各自的理想，或是听你浅浅地唱：走过一地黄泥巴/地上一朵野菊花/枝头花朵正开放/旁边又在添新芽……

到了高中，开学报名的那一天，我在走廊里碰到你，兴奋地对着你说：嗨，我们在一个班呢，真好！你却脸一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赶快走了，回头却看见一旁的人在窃窃地笑。那一瞬间，我知道，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绕青梅骑竹马”的年代！

有时，我们也会相视一笑，有时，我们也会说上几句话。就这样，淡淡地，走过了夏，走过了冬，又迎来了夏，我们告别了黑色的七月。在我的毕业纪念册上，你贴上了雏菊的标本，旁边还写着雏菊的花语：幸福、快乐、纯洁！

大学的日子，我与你分隔两地。你总会寄来或短或长的信，里面夹着透着淡淡清香的红色菊花花瓣。或是寄上印着雏菊的明信片，只是在雏菊花语“幸福快乐纯洁”的旁边多了一串长长的省略号。虽然喜欢菊，对于花语却没有过多的研究，对于花的颜色和那省略号自然也是忽略了的。

就在这淡淡地想念里，我恋爱了，那个他却不是骑着竹马的你！我请你帮忙找寻精致的山水画册，只因为那个他喜欢摄影，我想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你还是淡淡地答应了，只是，没在桃花如霞的三月寄来，却在菊花若金的日子寄来了，是一本精致的《四姑娘山》的画册，扉页上却是你飘逸的字迹：生日快乐，如菊的女孩儿！

就这样，在你的菊花相伴里，我们大学毕业。你去了他乡，我却留在了家乡。你一去就是五年，而在这五年里，我结了婚，又生了儿子。每年菊花开的时候，我还是会接到你寄来的菊花信，信里没有一个字，其实也就只是些黄色菊花花瓣而已，信封上的地址也是在不停地换。除此之外，再没了你的任何消息。

忽然，那一天，菊花灿灿的时节，一个陌生的电话扰了我的清梦。接起，却是久违了的你的声音。你在电话的那头坏坏地笑：傻丫头，我结婚了，快祝福我吧！我一愣，没有说话。你又坏坏地笑：傻丫头，雏菊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花语，那就是深藏在心底的爱！至于红色黄色菊花吗，嘿嘿……我的女神都成女神妈妈了，我还不结婚，谁来做女神妈妈的儿媳呀！我霎时明了那个久远的雏菊梦，还有那些红色黄色的花瓣，耳边仿佛有人在轻唱：“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不牵绊你，让你向幸福的地方飞去。”

后来，你仍会偶尔来声问候，仍是淡淡的话语，说勇当大老板了，说你有个漂亮若菊的女儿了，说你买房买车了，说你父母都到你那里住了，还说你回了一趟家乡，只是在我的单位外面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仍是会寄来菊花，只是全是杭白菊。你说：杭白菊能养肝明目、清心健脾，常饮春暖去湿，夏暑解渴，秋日解燥，冬季清火。你还没忘了我是有春季卡他性结膜角膜炎的，每年春暖花开就发作，折磨要一直持续到秋凉才罢休！

花开花落，时光匆匆地溜走，一切，再也回不去了。只有在淡淡的菊花里浅浅地吟唱：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随风飘散你的模样/菊花灿烂地烧/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躺……

月上西楼，洞箫悠悠，花自飘零水自流。夜未央，人不寐，空留惆怅菊花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