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乡”的那些客家人
一个群落的崛起,与它深奥的文化积淀是分不开的,“上乡”客家人的勤劳、朴实、憨厚及自强不息精神内涵不也是群落文化的真实写照?!
我们这里,历来把境壤分为“上乡”和“下乡”。起初并不知原委,以为是以赣江为界,区而分之。后熟悉了整个县境,发现这种解释实在荒谬。“上乡”和“下乡”的区分,原来是按籍贯划分。全县客籍人占近半数,且多集居在境内偏远山区乡镇。据史料,客家人起先多从广州、福建等地迁徙至此,属外地人,由此,把客家人居多的乡镇归称为“上乡”,而通常把客人家叫做“上乡人”,这多少有些心理歧视的成分。只是,日久天长,人们彼此逐渐融洽,心理的那份隔阂已渐消除。“上乡”的称谓却依然保留了下来。因了地理位置的因素,如今的“上乡”,早已成了“偏远山乡”的代名词。
参加工作之前,我知道有“上乡”这么个词,并没有具体的概念,受旁人影响,一直以为那是个讲客家话的穷人住的区域。80年代,国家重点工程--万安水电大坝竣工,浩瀚的江水淹没了大片的村庄土地,成批的客家人纷纷迁移到我的家乡,这些迁移居民有着黝黑发亮的肤色,讲着浓重的客家语言,看当地人的眼神略显敬畏,这些神态让他们身上的质朴的性格显露无疑。而借居他乡的顾忌也让这些客家人处事十分拘谨,由此而愈加增长了当地人作为“下乡人”的得意情绪。这种情形持续了很多年,直到现今,在某些乡人的思维空间里还留有后遗症。
其实,与我个人而言,对“上乡人”并没有多少趾高气扬的情绪。这多少和我自己也讲客家话有关。同为客家人,我的祖先迁移到本地的时间久远,生活的历程已经让我几乎忘却了自己的客籍身份。爷爷告诉过我,五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就从广东迁移至此。几百年的时间,足够彻底改造一个人群部落。事实正是如此,我的客家话已经不那么纯正,和“上乡”的客家人比来,我的客籍质地也和话音一样,变得似是而非。
一个群落的地位总是随着政治经济资本的累积而得到提高。近年来“上乡人”当中,不断涌现出一些在本地政场上身份显赫的人,而长期忍受人们势利眼光压迫的“上乡人”,铸就了一种超强的团结精神和奋进激情。他们竭力互帮互助,逐渐在当地凝聚了一股坚实的力量。“上乡人”开始走出精神的洼地,走向社会的前台。这种变化,是一种冲破蛹体的艰辛。一直以来,这群客家人始终在苦苦寻求一种突破,正是这种自强不息的理念,催动一代代“上乡”客家人刻苦上进,不懈奋斗。
从没有想到过,我会走进这片曾经在脑海中灰暗过的土地。然而仅仅几个星期,我就将偏远山区工作的悲凉心境一扫而光。这些“上乡”客家人,带给了我温暖的同时,亦震撼着我的心灵。
初到这个最偏远的叫做涧田的山乡,正值年关。整整两个星期,我没在食堂吃一顿工作餐。我并不是个贪杯的人,来新单位之前,我也曾告诫自己,尽量不应允外人的宴请。然而,这些憨厚的山人,用客家人特有的淳朴和诚恳,不消片刻就把我的防线彻底摧毁。醇甜的米酒,特有的腊菜,纯正的乡音......我感受到的,是一份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情感,没有利益驱使,没有金钱诱惑,没有勾心斗角,有的是那份真情的流淌,人性善与美的交融。我醉了!醉倒在山村的板床上,醉倒在路旁的杂草中,醉倒在真挚的情感里。
身为“上乡人”的客家居民,还有着冲破枷锁的坚毅和韧性。这与酒桌上捧杯卧醉的姿态窘异。饭后我喜欢散散步。偶然一次,我和同事踱步来到老街的小巷,在一间旧破的祠堂厅房门前看到两块竖立的石碑,驻足细看,原来是为两名村里出去的博士生而立的。其中一个博士生导师是我曾熟识的,是深圳大学经济学院的党委书记,我曾在筹划一个同乡会的事务时,在深圳与其谋过面,他是县内在外知名人士之一。想来,一个山角村落,为出息的两名博士生立碑刻传,这足以证明村人对山外前程的渴望和后代深厚的寄托。这亦是千百来中国农民标本式的思维方式和期待方向。我清晰地记得,在深圳期间,这名博士生导师很不善酒,但其偏矮的个头,不加修饰的衣着,农民式的容貌里,掩饰不住的,是自信的眼神,自强的气质。在醉酒当歌的现场,他的言谈举止带给我的,是一种超然的心态,一份坚韧之外的淡然。这应该是历尽沧桑的平静,当时我曾想,这是不是也属于客家人的特质?
读一个人很难,理解一个群落简直就不可思议。我绝不敢轻易用稚嫩的笔尖去素描一个属于客家人的部落。但我认为,在与一种生活的气息和生存的状态感同深受的过程中,从中抱以学习的姿态加以理解,也是一件十分有益的事情。
这,或许是我写下这篇《“上乡”的那些客家人》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