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别月

我沿着江南的小路，寻找梦中的楼阁。

远远的，迷蒙的烟雨笼罩着一座秀丽的小城。青石板路面、青灰色墙壁、斑驳的屋檐，在雨雾中弥漫着沧桑、滴落着历史，一滴一滴地，滴进了我的梦……

好一个烟雨楼台！一下子将我融化在其中。古老、温馨、朦胧、高雅——这虽不是小城的全部，但却是我梦的精髓！

我忘情地在小城中穿行，夜幕降临时，一家旅店招牌上“西楼”二字，微光下如小城女孩淡淡的笑，一下子吸引了我，我好奇而激动地进了“西楼”。

月亮变魔术般地从云层中钻了出来，仿佛专程来领我走进历史的深处。我伫立窗前，从镂花的古窗中凝望月下的楼阁、楼阁下的小河，任思绪顺着楼脚边的流水飘向远方，很远，很……

多年以前，一个平凡的女孩出生在北方一户书香之家。文学家父亲与出身名门的母亲给了她最初的文学熏陶，为她不平凡的一生埋下了种子。

女孩扎两个伶俐的羊角辫子，素白裙衫，喜欢静静立在母亲身边，听女人们谈才子佳人；或坐在父亲的书房，陶醉在随书页飘溢的淡淡清香中；更多时候，女孩倚窗望月：“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我走下楼，看月色无声地溶入“西楼”。翘起的屋檐，在月光下引颈远眺，露出凝重的神色，守望着谁？两边的耳房以卑谦、羡慕的姿态站在月色中，等待着谁？

女孩慢慢长大。小楼的月色，经常模仿她凝思的倩影；而月下的小楼却喜欢看她的心在月光中飞翔：“城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心飞得累了，女孩提起手中的笔，如同拿着丝线在白绢上绣出精致的图案：“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茬影约重来”，“露浓茬瘦，薄汗轻衣透……”

我轻轻来到楼旁的小河边，看微风与流水逗弄水中的月亮。波光粼粼中，我看见西子浣纱的涟漪，望见貂婵戏水的波澜，听到昭君如水的琵琶，闻到了虞姬临水的哀叹……我看见女孩轻轻一瞥中聚满的灵性与风采，看见她的诗句化作了水的魂魄，化作了月的精灵，跨越无垠的时空，一点点将我包围，直把我融化在爱的韵律与甜蜜中。

成年后，女子随丈夫到了南方。月还是那个月，但楼已不是那个楼了。

女子常站在窗前，顺着流水，望丈夫回来的方向，沿着月光，问月宫仙子：知我在望你否？

她忆起丈夫在身边时，一起研究金石的雅趣，一起在饭后吟诗的甜蜜。渐渐地，她感到月下的西楼有些空寂，西楼的月色变得冷清，但她还是期盼着：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子回时，月满西楼。”

月已悄悄收起了纱幔，古老的小镇一下失去了柔和与恬静，在寒风吹过的呼声中透着几分阴柔之气。

一场风暴就要来临。

也许，最静谧的月夜隐匿在最喧嚣的风暴后，一如伟大的心灵多是在风雨砺炼后博大而平静。

宋王朝经过了１６７年“清明上河图”式的和平后，一夜间，金人的铁骑，踏碎了汴京的琼楼玉宇，也粉碎了女子残破的家。但粉碎不了的，是她心中的月亮！虽然“人比黄花瘦”，她依然“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虽然“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但她心中那轮明月，与天上的月亮依然交相辉映。

古镇的夜又恢复了安静与平和。抬眼远望，天空虽已淡出一点点光泽，夜色却依旧透着沉重。浓云还在试图吞食那微薄的曙光。

已入暮年的女人没有孩子，只有“绿肥红瘦”相伴左右。秋风舞动落叶在门前盘旋着。蓦的，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女孩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笑了，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看到天上的月与心中的月重叠在小女孩身上……然而，当她要将平生所学传授给小女孩时，小女孩摇摇头：“妈妈告诉我‘女子无才便是德’，‘才藻非女子事也。’”

西楼尚在，月也在天空，月光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闻说双溪春尚好……又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

西楼的月啊，你圆又怎样？

小镇的第一声鸡鸣，提醒我黎明的到来。此时天空中云已散尽，月儿静静地撒下一片银辉，在微风的轻拂下，如水一样漾动着，慢慢地慢慢地溢满了整个楼阁，也溢满了我的心。

我问空中月儿，还记得那个夜夜望你的女子吗？

月儿不答。它怎能忘记她呢？自从它化作小女孩与她西楼一别，从此再未见她。她要是生在现在该多好！可惜现在难见她那样的女子了。月亮叹着淡出了天幕。

“女人已不只属于月亮！”

我听见了太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