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精灵

7月正值盛夏，酷暑难耐，非常渴盼一场暴雨的眷顾，给这燥热的天来个淋浴，洗去烦闷的燥热，涤荡空气中的尘埃，也给崭露头脚的玉米一份滋润。

和往常一样，回到出租屋，已是汗流浃背，虽然没有干活，而且是坐车的，就走了那几步路而已，可是汗水业已浸湿了脊背。透过满是粉尘的玻璃，工地上仍旧忙碌，机器轰鸣，人头攒动。虽然隔着玻璃二十公分，但是依然能感觉热浪烤人。此刻身上的汗从脖颈和脊背出溜往下流，和那些工地上的工人，还有那高耸入云的塔吊工人比起来，我出的汗真是羞愧的汗。为了防止室外的粉尘入侵，我平日里基本都是开了一小扇窗子。

吃罢饭，撑得饱饱的。拿个椅子，放在打开的那扇窗子旁边，刚好让穿堂风经过我汗渍渍的身体，比起风扇一股劲儿地吹，似乎要舒服一些，毕竟是自然的风。天色已经暗淡，屋内亮起了节能灯。室外工地上轰鸣的声音还没有结束，顺着声音望去，工地上灯火通明，一盏高压钠灯从高高的塔吊上发出强烈的光束，倾泻在工地上忙碌的人身上，投下一个个灰暗的身影，影影绰绰。四周机器上也挂着各色灯，散射各种光芒，一起将整个工地照亮，好让工人们在凉爽的夜晚能继续干活。虽然嘈杂，有些让人心烦意乱，可是想着白天那热辣的阳光，烘烤的空气，也就坦然了，人家建筑工人多辛苦啊，多体谅些。

坐在穿堂风下，不能白坐，于是拿起《巴黎圣母院》，继续昨天的故事。耳边响起忧郁的蓝调，声音开得有些大，不过是为了掩饰窗外工地上的嘈杂而已。萨克斯的幽怨低沉，布鲁斯的清雅别致，吉他的风情万种，将整个忧郁舒缓的蓝调灌入我的耳际，让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和着自然的风，凉爽之意油然而生。

塞纳河畔，美丽的吉普赛姑娘还没有出场，卡西魔多已经披上了丑大王的霞帔，此时正被人们抬着游行，而圣迹剧的诗人格兰古瓦还在为夭折的寓意剧《圣母玛利亚的正确裁决》而抑郁着，被一月的风吹得瑟瑟发抖，更加忧心忡忡的是，今晚将落宿何方？公寓的房租已经拖欠半年多了，抵得过全身家当的12倍，当然包括身上的烂衫。不远处，广场上的篝火正旺，围聚了很大一圈人，格兰古瓦想要挤进去，因为自己已经冷得受不了了，鞋子已经被冰水灌满，看着熊熊的烈火，便觉得格外亲切。

一股阴风突然呼啸着冲进客厅，将桌上的塑料醋壶卷起来，狠狠摔在光洁的瓷砖上，伴随着啪的一声，一股浓浓的醋味扑入鼻子，接着弥漫在整个小小的出租屋内。还没想着去打扫，因为已经被这股醋味将自己麻醉了。整日里就知道吃醋，却从来没有这样大面积地让鼻子去感受醋意，原来醋闻起来还挺香的。带着嘻哈的心情，步入客厅，打开灯，只见地面上铺开了两滩醋水，酱色的醋水就那么溅开在白色的地砖上，自然而含有几份诗意，很有种中国风式的水墨丹青之感。此刻竟然不忍心动拖把，原来生活中一种小小的破坏也可以成就一种小小的诗意美。

窗外的风接着刚才那股阴风，更加肆虐了，为了防止更大的诗意，就断然将穿堂风阻隔，关闭了背向的那扇窗，只留下小小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哀怨之曲。没有了风路，南向的窗户开着也起不了什么大用了，风只能在纱窗附近和玻璃上迂回。玻璃窗户砰砰作响，纱窗忽闪着发出沉闷的声音，不仔细听，还听不到。只有铝合金的窗棱，借着狂风的怒吼，也呜呜作响，似乎听起来更加悲壮。

喇叭里的蓝调还在响着，巴黎的故事还在继续上演。美丽的吉普赛女郎爱丝美拉达出场了，是在篝火堆旁尽情地舞蹈。格兰古瓦嗔怒，难怪挤不进去，原来这么多人都在看姑娘跳舞呢，谁还顾及得了像我这样挨冻受饿而且无家可归的人呢。原先的那些看寓意剧的人都来这里看姑娘跳舞了，这让格兰古瓦十分恼怒，巴黎人素养太低了，那么精彩绝伦寓意深刻的寓意剧，就连圣母玛利亚都没有吸引他们，却被一名跳舞的小姑娘吸引。那种怀才不遇的感觉便更加痛彻心扉了。

窗外的天空忽然间亮堂了一下子，接着又暗淡了，继而又亮起来，接着又暗淡下去。是闪电了。随即甩下格兰古瓦的忧郁和爱丝美拉达的婀娜舞姿以及那惹火的娉婷身段，瞩目窗外，开始欣赏这大自然的闪亮瞬间。

狂风怒吼，将地面上一切可以撼动的东西，都吹得倒向一边，大树小草都给狂风朝拜，低下那向上的头颅。地上废弃的塑料袋，树上的败叶，花坛里的枯叶落花，都禁不起大风的招摇，纷纷飞上暗夜，借着昏暗的灯光舞动着。成块儿的云朵在幽暗的天空中疾走，若翻江倒海般，风起云涌。在雷电的闪光下，天空中的云朵也跟着忽明忽暗。

一开始，空中是成片的电光，忽地一下亮起来，将西方的天空打亮，却引来轰隆隆的闷雷。此刻工地上还在忙碌，全然不顾空中风云变幻，雷电交加，我都惊叹那入云的塔吊上的人怎么如此从容不迫，估摸是这类天气见得多了，就不觉得奇怪了，甚或比较应对自如了，方才显得镇定自若，任电光闪耀在上空。

紧接着，猛然一个霹雳闪现在空中，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将整个天空突然劈开似的。响声震彻寰宇，霹雳之光如同那盘根错节的大树将树根从深邃的宙宇直直坠入天际，伴着轰鸣让人震撼，虽然刹那之间便一闪而过，也给我留下深深的眷恋。

那电光偶尔闪现出淡蓝色，偶尔有化作粉红色，甚或煞白毫无色彩而言，交叉着从天空的这边咆哮着闪向另一边，在空中托出一道道瑰丽的景象。

随即想着用相机拍下这一道道美丽的残影吧。

在一阵慌乱之中，支起了三脚架，调整好相机，然后将相机的镜头伸向南方的天空，然后用遥控去把握和记录那刹那间的瑰丽。窗户是那么小，只能开一扇，也只能窥见南方的诸多天空，西方，东方，北方，乃至上方业已被高楼大厦所阻隔，我就如那井底之蛙，只不过看到的天空是方形的罢了。

第一次拍摄闪电，只能根据平日里的推算，也没有来得及在网上请教，便贸然行动，熟料拍个闪电竟然如此难。

难在时间的把握上，为了不错过闪电，就一直开着相机，又怕曝光过度，就不时去掩盖镜头，可是欲盖弥彰，反而错过了刹那的闪电，毕竟手不及电光的驰骋。难在相机的处理时间上，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曝光，结果还得用很长的时间去处理，这样拍了一道闪电，要想接着拍下一道，就只能眼巴巴看着闪电从眼前忽闪而过，雷声轰隆，而相机还处于“job”状态，真是愁煞鄙人。难在角度的选择上，南方的天空还是那么广阔，就连我的18毫米的镜头都涵盖不了，可是闪电却总是在和镜头躲猫猫，我放在了这头，结果闪电就总是在那头闪。

就这样折腾着，整整两个多小时，站得腿麻了，心烦了，就只有三张比较精彩还可以看，其他的就都是和闪电插肩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喇叭里的蓝调依然在响着。忽然间豆瓣大的雨点倾盆而降，外面工地上人方才四散开去，灯光还开着，不一会儿，工地上方的空中便弥漫了浓浓的水气，在各色灯光的照耀下朦胧状若仙境般。雨声噼噼啪啪地赶走了工地上机器的轰鸣，此刻蓝调的声音反而显得有些聒噪了，径直走了过去，将声音旋小了些。

收拾了相机，就兀自站在玻璃后面看天空淋着的大雨。透过纱窗的风吹在赤条条的肌肤上，打了个寒战，看来这场雨让空气凉爽了不少。

大风依然狂作，雨点被风刮得四处都是，不能垂直降落了，只能跟随大风的方向而改变自己的降落处。我想在风中的雨应该比较郁闷吧，不能左右自己的方向，完全掌握在风中。可是我不是雨，这样想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呢。

此刻已然是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了。虽然这等天气如此恶劣，可是比起格兰古瓦的境遇，我还是要好些，至少我吃饱了，喝足了，而且躲在玻璃后面。而此时的他竟然连顿饭渣都混不上，更别提要躲在屋子里面看窗外的风景了。

夏天就是夏天，风云变幻莫测，这种景象在表演了几个小时后，在午夜的钟声敲响之前嘎然而止了。

此刻的蓝调已然在喇叭里响着，如同暗夜的精灵，毫无顾虑，自由自在，不过声音显得比刚才要小了一些，原来工地上的机器又开始轰隆作响了。工人们从四处又聚集到一起，开始了紧张忙碌的工作。而此时我却开始睡意朦胧了。

雷电停歇了，风雨也走了，留下暗夜和清爽的空气。

如果说闪电是暗夜的精灵，他让天空瑰丽多姿，神采奕奕。风雨是自然的精灵，让大自然充满激情，同时给予一份滋润和清凉。蓝调是心情的精灵，使得心情变得舒缓，平静。那么我要说，这些辛苦的工人才是人间的精灵，抛却暗夜的倦意，借着灯光，依然忙碌着为祖国的未来擎起一座座高楼大厦。

早早收起的相机和暗夜的距离，使我没有记录下人间精灵的辛苦，只有闪电跃然镜头，似乎还在述说着刚才那场风云变化的澎湃激情。

关掉柔和凄美的蓝调，合上朦胧的眼睛，伴着诗人格兰古瓦的忧郁进入梦乡，想象着他尾随美女爱丝美拉达会找到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