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篓野菜的记忆

记不清从何时起，经常到市场买菜的我惊讶地发现，摆放在摊子上的蔬菜品种悄悄地发生很大的变化，一些曾经熟悉的野菜被堂而皇之地摆上了菜摊上，吸引着一拨又一拨的人流和一道道惊喜的目光……望着一捆捆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青葱可人的野菜被倒吊着挂在货架上，那一段关于野菜的酸涩记忆又鲜活地浮上脑海里。

我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出生的，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那段岁月是共和国最为艰难的转折时期。在襁褓中尚不晓得生活的艰辛，及至晓事我的童年基本上都是伴随着野菜度过的。那时平日里我经常做的事就是跟在奶奶背后到田野上采野菜，野菜品种很多，现在还记得的有马齿苋、车前草、苦麦菜、附地菜、苦勒菜、木虱菜，还有薯苗、瓜苗、豆苗等。而最常见的是马齿苋，那时村前屋后、田野沟道边，到处站立着、匍匐着马齿苋；它的构造极简单，钻出地面、或匍匐出地面的约五六厘米长短、呈暗红色的根根长管上，横杈出绿绿的、圆圆的极简洁动人的叶片；采集时，我们只需把每棵枝叶从左到右轻轻揽在手中，然后向上或向旁用力薅下，往往连带出它们短短的须状的根系。鲜马齿苋可以炒着吃，滋味儿相当不错，但吃后唇齿间总微微透着一股酸味儿，这是它骨子里的味道，怎么漱口也去除不了。所以我不怎么喜欢马齿苋，我喜欢的却是浑身长着刺的勒菜。每年春水起至清明前后，勒菜就长出绿油油的新芽，是采摘的最佳时间。其实勒菜的做法也很简单，就是准备好一勺鸡料汤，直接把洗干净的勒菜芽和几粒枸子放进汤里浸泡三、四分钟，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野菜就可上桌了。这道菜苦中带甘，味道天然，吃后舌齿生津，一直是我家的一道家常便菜，也可算作我不解的野菜情结和对家乡的怀念吧。

那时村子野菜品种虽多，但由于缺吃少穿，大家都去采，也就显得一菜难求了；有的人为了添补家计，还买了几只小鹅放到野外任其自然生长，由于没有粮食饲料，饥饿的小鹅只有寻找一切可吃的植物茎叶，出现了人与畜争抢野菜的尴尬事情。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周末吧，我与弟弟扛着一个竹篓去采野菜。正是初秋季节，本来是野菜最为肥美的季节，但由于人们的滥采，田野上的野菜基本上被采摘一空，偶尔剩下的几株偷偷长出几张新叶，又被村里放养的鹅群一轮扫荡，田野上的野菜也就仅剩下一个个陷在泥土里的小菜头了。我俩在田野上四处来回搜寻着，凭着我们不怕累、不怕疼的大无畏精神，以钩勒、利刺在我们脸上、手臂上刮下一道道血迹的代价，到傍晚时分我们已收获了大半篓的野菜了。于是我们怀着欣喜的心情踏上了归程，路过一条小河时遇到村里的伙伴阿辉也正赶着他家的鹅群回来停在河边喝水。我与弟弟无意中发现河边荆棘丛中有扎一野菜，郁郁葱葱的，但是地势比较高，我马上放下竹篓，与弟弟奋力攀了上去采摘。谁知，当我抓着一把野菜下来时，七、八只鹅正围着我放在路边的半篓野菜疯狂地吞食……我俩大惊失色，一边大声吆喝着，一边冲过去，受惊的鹅群四散逃窜，纷纷跳进小河里。当我们驱散鹅群时，大半篓的野菜已被吃得个底朝天了！我一下子瘫在田埂上……

及至长大，我与弟弟先后走出了那村子，把家安在城里。眨眼间二十多年光阴就这样在不惊觉中偷偷溜走了，我也由最初一株发育不良的、苍白的小豆芽长得枝叶婆娑了。期间，在改革开放春风吹拂下，中华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地临沿海的南粤大地更是饱沐甘霖，各项建设日新月异，突飞猛进，人民群众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在此不表其他的，单说吃食方面就可见其一斑。粤人吃食的丰富、烹制的水平、尝试的胆量可是远近闻名、人尽皆知的。特别是近年在追求健康、时尚风气的吹袭下，粤人兴起了享受“纯天然绿色食品”的潮流，崇尚返璞归真，当年用以充饥的野菜现在身价倍增，被堂皇地端上餐桌，甚至登堂入室走近了大酒店，成为城市居民的宠爱，富含纤维的蕨菜还成了现代人瘦身减肥的新贵，据说还大量对外出口呢。前日我在网上看到一条诙谐的俗语：“无钱的时候，在家里吃野菜；有钱的时候，在酒店吃野菜。”我一时慨叹不已，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述的情愫萦绕在心头——

我是这样忆念着那个村子，那半篓野菜，还有那段伴着野菜成长的苦涩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