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发
从一顶假发掀开了它所带来在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人生谁没有那一点点的困惑和烦恼?也许放开心结,去追求一份快乐和自在,一种自然和真实,人生就能轻松过了。问好作者。
26岁时,遗传基因的可靠性在我身上得到验证,我们家族男性公民谢顶的特征在我的头顶上开始体现。
本就稀疏的头发,象秋后的野草,一天天枯黄、衰微、脱落,起初还幻想着,头发也象野草那样,衰微只是暂时的,冬眠过后会慢慢复苏,萌发,茂密。但随着额顶的头发象沙漠中的绿洲,被风沙慢慢吞噬,只剩下可怜的小块毫无生气的干地时,我知道,与我朝夕相处二十几年的头发,同我挥挥手永别了,居然没有丝毫留恋。
明知不可抗拒,每次对镜自照,心中也不免有些许惶然。本来就皮肤黝黑,加上光光的头顶,才不到三十岁的年龄,怎么看怎么象是五十几岁。走在大街上,遇上不认识的人问路,“大爷”的称呼自是不在少数,每每此时,心中只有报以苦笑。
倒是同事、朋友们很会说话,什么“贵人不顶重发”啦,什么“聪明的脑袋不长毛”啦,什么“智慧的脑们儿”啦,等等等等,凡此种种宽慰的话没少在我跟前唠叨。心中知道是朋友们的好意,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渐渐的内心也平衡了一些,至少真相和尴尬没有把心中仅存的一点虚荣彻底消灭掉。
爱人学校来一新教师,接风时校长把我也叫了去。和爱人一进酒店预定好的房间,不等介绍,那女孩便亲热地拉着爱人的手大姐长大姐短的亲热,转过脸来,很灿烂地对我说:“这是大爷吧?您快请坐。”一时间我楞在当地,嘴巴仿佛冷然被胶带粘住了,不知该怎样回答这漂亮的女孩。房间里一刹那似乎是真空的,没有半丝声音。看得出,认识我的老师同我爱人一样,都很尴尬。那女孩的笑依然灿烂,不过眼神中流露出的是茫然,环顾着四周,似乎找寻着气氛异常的答案。
还是校长反应快,过来跟那女孩介绍。女孩活力十足的脸蛋顿然通红,声音细细地道歉。怎样回复的女孩我不记得了,但脸上肯定写满了尴尬或者羞愧,不会太好看了。
饭菜很精致,气氛也很活跃。但我总感觉那些菜就是早已离我而去的头发,没滋没味,酒呢,就象是支撑了我多年的那点虚荣,被一口口吞掉了。
那天起,再听到朋友们那些宽慰的话就烦,总感觉那些话要是用滤纸过滤了,全是残分,那些眼神就是无数小小的飞镖,划着弧线,支支命中我光光的头顶。靠虚荣才得以支撑的那点活跃也象一杯杯酒被吞掉了,只剩下一具沉默的躯体。再在镜子里端详自己,哪里是什么智者,分明就是《蓝精灵》里的“格格巫!”
一同事看我苦闷,很不以为意,笑我自找烦恼,天天跟头发较劲,一副丢魂落魄的样子,织一发套戴上不就结了,何必折磨自己。话也有点道理,心里倒也过电似的那么抖了一下。
这老兄还真说到做到,礼拜天楞是死活把我拽进一兼营发套的美发室。
坐在转椅上,有打无打的听老板忽悠,什么真发啦?什么手工精织了?什么还你青春自信啊……同事看我犹豫的样子,很不耐烦,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把定金缴了,剩下来,也只有坐在那里,任凭老板扳着我可怜的脑袋,象皮球一样在上面测量、划线、包裹,一通鼓捣下来,一个多小时时间过去都没敢正眼瞅一下镜子里自己的形象。听到老板说二十天后取发套的话后,急忙拉起同事作贼似的溜出了美发室。
假发套戴在头上的一瞬间,瞅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浓浓的假发扣在头上,象一顶帽子。按我的指点,理发师利索地整理出我要求的发型,然后扳弄着我的脑袋在一边在镜子前转来转去,一边夸耀着我的年轻。镜子里的我的确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年轻的出乎预料,年轻的我分辨不出那是不是还是我。忽然想到此后就要戴着它掩盖自己的真面目跟朋友、同事、家人,认识的或不认识的见面,便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回到单位,与同事见面,脸上的表情似乎都提前排练好了,先是一楞,继而惊讶,然后端详,接着惊呼。一样的眼神,迷惑;一样的口气,年轻了。弄得我尴尬、忐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偷偷地在镜子里重新打量自己,确实是年轻了。静下心来,揣摩同事们的表情和眼神,判断他们的语气,自己劝说自己,那些都是真的,心中也就有了一些释然。再到镜子跟前端详,感觉镜子里的自己形象还算不错,心中的忐忑减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少许的飘飘然。
下班回到家里,本以为爱人见了,也会惊讶、评论一番,可她瞅量了一下那假发套,神情虽说不太自然,毕竟没有象同事们那样流露的那么复杂,只是淡淡的说了句“还行。”
一段时间过去,大家似乎习惯了我新的形象,见面时神情不再那么复杂,而我更乐于接受这样的自然,宁愿相信失去的头发象多少次梦境一样,重新回到了那早已光秃秃的头顶上。消失很久的自信、活跃仿佛冬寒过后的河水,被返绿的纤纤柳条轻柔拂醒、流动。
飘然的感觉没有爽多久,烦恼就不请自到了。我天性慵懒,清晨不靠到时间是不愿起床的,如今倒好,每天必须早起二十多分钟,对着镜子,把昨晚摘下的假发套小心地别到头上,然后仔细梳理,纠正,喷护发素、定型水,再梳理,一通折腾下来,饭还没吃,上班时间也就到了。中午在单位午休,怕压坏了,也得摘下来,不得不准备了和家中同样的装置,也得早早起床,也得重复早上的程序。晚上回到家里,睡觉前摘下来,得按时小心冲洗、梳理、护养,用劣质的护发品怕伤了它,就专买好的,比爱人的都贵。见我如此爱惜那假发,爱人开玩笑:是你戴它啊,还是它戴你?!每天这样,比我们女人都麻烦!
想想也是,人家有“房奴”“车奴”,我都快成“发奴”了!“房奴”“车奴”是为还贷着急上火辛苦,说起来人家改变了住行条件,叫了那名字也就叫了,辛苦也值了,我倒好,没头发时烦,戴了假发了,烦恼没减少,倒是被它整天折腾着!
跟一朋友喝酒,高兴了多喝了点,不知怎么就聊到我假发上了。朋友醉眼惺忪,指着我头发笑语:你呀,就是太虚,其实头发少点有什么啊,大家都习惯了,你又何必花钱找罪受,整的大家都不自然。回到家里,脑子里思量朋友的话,忽然明白,大家接受的是原来那个秃顶的我,现在的接受,象我的发套一样,是假的!
儿子放假回到家里,看到我的形象很不以为然:秃顶就老了吗?你自己心里认为自己年轻才是真的年轻。
忽然想到王朔的一句话:年轻算什么?谁没年轻过,你老过吗?妙呀,还是儿子跟朋友说的对,那假发掩盖的不是年轻,是虚伪!人家王朔连老都成为夸耀的资本,我又何必装嫩呢,况且我也不老啊,可别真的成了“发奴”,把自己拖老了。
晚上有时会瞥一眼闲置在那里的发套,美发室老板说这发套是女人的真发织成的,我很愿意相信我的这只发套是一位美丽少女的头发织成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感觉那只发套就是一袭素衣、长发飘飘的少女立在那里,美丽、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