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妓女和林清玄的乞丐
借着二本书里文字,作者写出了一篇关于社会最底层的人物“妓女”和“乞丐”,令人感慨。作者写出了他们的无奈,无助,沧桑,还有那令人同情的现状。虽然这些人是那么的渺小和卑微的,但是这些人对美好生活对真挚爱情的向往与追求比一般人还要强烈。这些人的道德和羞耻心也许比那些城市中的道貌岸然绅士,伪君子还更可信,更高尚。
在正经人中提到“妓女”两个字,大概听者多会神经一麻,心头一哆嗦,仿佛猝不及防地被炭火猛地一烫。一闪念的工夫,肯定会冒出来充君子,或者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中规中矩的话语,或者自认为很有风度很不失水准地调侃一把,直冲冲地或者稍施艺术手法地把这令人避之惟恐不及话题给岔开去。在我的概念中,妓女的确是个伤风败俗臭名昭著的丑角儿。这说明我也是个正经的人。偶尔在文学作品中瞥过这个字眼或者在影视作品中一睹她们的面容和身姿,脑中都会毫无原由地升腾起一幅图景,每每回味那幅图景,自己都会对自己想象力的滑稽感到莫名其妙。
那该是一幅怎样的图景呢?
一块肥肉,一块硕大的亮晶晶的肥肉,被一双筷子从泔水桶里夹了出来,高举在阳光底下,好似在炫耀着什么?它的确是块够资本的肥肉,由里向外不断地渗透着油水(似乎听得到"咝咝"作响的声音),油水挤到表层,拱起成一个个小气泡,小气泡密密麻麻地爬满肥肉的表面,闪烁着太阳的光芒。小气泡破裂开来,新的小气泡又窜了上来,如此往复,不一会儿肥肉上就横流着一股股粘稠的橙黄的油脂……
就这样一种好恶美丑的思想,本以为它是固若金汤牢不可破的,可是,当有一天读到沈从文先生的《边城》,我的精神堡垒慢慢地被沈先生引来的白河之水冲击出了一道缺口。在白河之水的冲刷下,我终于看到了自己苦苦寻找却又不敢承认它会存在的美好与感动。
沈先生让我认识了这样的一个群体,一个同样被称作妓女的群体。
这种小妇人不是从附近弄来,便是随同川军来湘流落后的妇人,穿了假洋绸的衣服,印花标布的裤子,把眉毛扯得成一条细线,大大的发髻上敷了香味极俗的油类。白日里无事,就坐在门口小凳上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红绿丝线挑绣双凤,或为情人水手做绣花抱肚,一面看行人,一面消磨长日。或靠在临河窗口上看水手起货,听水手爬桅子唱歌。
--沈从文《边城》
读着品着,脑中浮现出的画面是那么地恬静安详而又富有诗情画意。就这样的一群女人,她们的穿着打扮似有若无地透漏出“职业性”的气息,可她们的生活情趣却又是那样的“平民化。”她们没有走进我早早就为她们设计好的模型:水蛇般地倚着门框,万般风骚地向男人们抛着眉眼,淫荡地挥着胳膊勾着腿儿,笑着,喊着,骂着招徕行人。事实上,她们留给我的印象就像普通人家的姑娘或媳妇一般的平实,白天她们也在干着活儿,“坐在门口做鞋子。”她们同样是有爱情有心事的女人,她们的情感流淌到手上,到针尖,伴着手指的跳动,针线的飞舞,凝结成好看的双凤以及情人水手的绣花抱肚.这样美好的姿态与情感,仿佛秋日里的阳光,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这群女人,她们有时会“靠着临河的窗口上看水手起货,听水手爬桅子唱歌。”我试着揣度她们彼时的心境:也许是想家了,她们毕竟是流落到异乡的妇人,在天涯的某一个角落有着她们的家乡、亲人、闺房、女友,说不定她们的初恋,她们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都一并留在了那里:也许是在憧憬,仿佛文人墨客,面对动人心弦的景象,她们也希冀着“活在别处,”希冀着远方有着“诗意的栖居”:也许她们在思念她们的水手情人,“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似乎不应该拥有爱情的一群女人,爱情却是他们的全部。
妓女多多靠四川商人生活,但情思所结,却多在水手方面。感情好的,别离时互相咬着嘴唇咬着颈脖发了誓,约好了“分手后各人不许胡闹。”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着的那一个,同在岸上蹲着的这一个,便各在分上呆着打发这一样的饿日子,尽把自己的心紧紧缚定远远的一个人。尤其是妇人,情感真挚到无可形容,男子过了约定时间不回来,做梦时,就常梦船拢了岸,那一个人摇摇晃晃的从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边跑来。
--沈从文《边城》
这样的女人,这样的爱情,我们该怎样解释?“出淤泥而不染,”希望有的人不要过分指摘我的这种评价。这些女人为了生计出卖了自己的肉体,可是她们的灵魂依然保持着高度的纯洁和透明,用“妓女”来定义她们我尚于心不忍啊!她们明白她们自己所充当的角色,可是她们没有自暴自弃破罐破摔,相反,她们对美好生活对真挚爱情的向往与追求比一般人还要强烈。其精神之强大,能不让我辈之正经男女为之汗颜?这群女人让我遗忘了意念中的那块肥肉,取而代之的是矗立在纽约港口的那尊自由女神像,它手中高高举起的火炬燃烧着人性的光辉!
同样值得赞美的是女人们的水手情人和白河边淳朴善良的居民,如果水手只是把那些女人当作廉价的玩物加以蹂躏,如果白河边的居民把她们当作渣滓妖货加以鄙视与唾弃,我想这群可怜的女人会被他们逼进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交易欺骗冷漠仇恨的世界,最终演变成那块令人作恶的肥肉。
这些关于女人身体上的交易,由于民情的淳朴,身当其事的不觉得如何的下流可耻,旁观者就从不用读书人的观念,加以指摘和轻视。这些人既重义轻利,又能守信自约,即便是娼妓,也较之讲道德和羞耻的城市中的绅士还更可信。
--沈从文《边城》
感谢沈从文先生,感谢白河边的水手和居民,正是由他们的心灵散发出的人性的光辉,点燃了边城妓女的灵魂之灯,更由于他们的光与火的交汇,使那炎凉世态边得贴心的温暖。同时,他们让我知道,怜悯、宽容、善良,可以包裹住丑陋与尘埃,凝结成空气中的小雨滴,随时准备落往人间,滋润一颗颗焦灼、愤懑、愤世嫉俗、却又渴望救赎的心灵。还世界一片清凉!
如果说沈从文先生的《边城》是三月里的细雨,漫天飞舞,扬扬洒洒,仿佛将我的灵魂浸泡于其中,慢慢地将它除尘、去杂、柔化。那么,林清玄先生的《假乞丐》则使我在骄阳下瞬间经受了骤雨的冲刷。一道闪电,一声闷雷,紧接着就是暴雨的迎面而来。措手不及,灵魂一下子炸开了一道裂缝,是非观、好恶心的高山,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崩溃、坍塌。
林先生遇到了这样一位乞丐。
市场里,经常看见一个乞丐,他坐在轮椅上,腰部以下覆盖着一块脏污的毛巾,上半身歪斜,松软地瘫在椅子上,表情哀伤而茫然。
他那哀伤而茫然的表情最令人伤痛,因此有许多人布施给他。
今天中午,我穿过市场,看见一个眼熟的人站在西瓜摊旁吃便当,和卖西瓜的人有说有笑。我的心一惊:这个人怎么长得如此面熟,难道会是我的朋友?
我不敢确定,又走回去,站在屋檐下看他,并搜寻记忆。
呀!原来是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乞丐!
--林清玄《假乞丐》
“呀!他原来是假的!”知道了这个事实,我忍不住火冒三丈,就像自己北欺骗了一样。“这无耻的人!能吃能喝、能走能动、能说能笑,却伪装成了乞丐,以博取别人的同情与施舍。骗子、人渣、背弃人格和尊严的废物!”
宣泄一通心中的恶气,仍觉不平衡,我等着林先生作出反应。我相信,作为一位知名人士,一位笔力千钧、疾恶如仇的大作家,他一定会拍案而起,以笔位鞭,鞭挞他;以笔为剑,猛刺他!揭露社会的阴暗面,使龌龊昭然于天下是一个称职作家的责任!
可是,我错了。
一直到夜里,我的心才平静下来,因为我想到一个好好的青年,要整天歪斜,伪装瘫痪,是多么辛苦的事。而且,他哀伤茫然的表情表演得多么传神,胜过一般的演员。
他不是乞丐,他是街头艺人!
--林清玄《假乞丐》
“他不是乞丐,他是街头艺人!”读到这里,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是多么荡气回肠的一句话啊,给我以“拨开乌云见日出”的明朗感!这句话仿佛来自佛祖,听了让人心悦诚服,如沐甘露。
对啊,我怎么就没有这么思考过呢?是什么充斥了我的心,让我看不到另一种感动?
他不是乞丐,他是街头艺人!他的演技很好,直通内心,看了让人感动:他的工作很辛苦,可他却没有一丝懈怠,他的敬业精神,亦让我钦佩!他本应该在更大更辉煌的舞台上骄傲地忘情地表演,为自己赢得鲜花和掌声、金钱和荣誉。这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啊!遗憾的是,他缺少那份幸运,他未能走上他足够资本走上的星光大道。最终,他流落街头了,他不会拉琴,不会弹唱,他的专业是表演,于是他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表演之中,他要以天为幕以地为台,在阳光的照耀下,在风霜雨雪的伴舞下倾情地演出,用自己的汗水与才华养活自己、救赎别人。有缘的才会是他的观众,高尚的却成为他的信徒。
回头审视林先生,我不得不尊敬他,仁者,他当之无愧!作为一位作家,他有着揭伤疤、明丑恶、针砭时弊、激浊扬清的社会责任心,有着怜悯、宽容、博爱的胸怀。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有一颗“敬重之心。”敬重之心,就是对人性的最高的礼赞!他非但没有轻视哪个乞丐,相反,还对之加以褒扬。在他的心中那位乞丐的骗局已经是艺术的表演,就像看电影听音乐会一样,那也是一种享受,为之付费不是施舍,更不是上当受骗,何恼之有?林先生的胸怀,何其大也!林先生的智慧,何其高也!
假乞丐的引申义不是真骗子,不是乞丐中的阴谋家,假不等于骗,假乞丐的背后站着的是真艺人!
上善若水,人性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