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话周村

潘若鸿 散文 河山雅韵 2009-07-22 10:40 责任编辑:天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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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瑞蚨祥”这个商号就诞生在这片热土上,曾经在百年前的商海里写尽了辉煌!周村悠久的商业文化的积淀,给人以历史的厚实和沧桑感!是对周村历史的留恋?再铸就昨日辉煌?还是慨叹……

在周村古大街的某个院落里,我凝望着那株紧紧攀住高墙已染新绿的地锦,不禁惊叹于它虬枝上被风霜深刻的沧桑。原本那样纤弱的一株藤,是如何穿越时空活成今日的不凡,让人为之注目的呢?这个问号一直在我心头盘亘,就如我反复摩挲大街旁粗粝的石器,急切想知道“活着的古商业街市博物馆”的桂冠,缘何会戴在周村古大街头顶一样。

我的目光四处逡巡,努力不放过每个可能给我答案的细节。

说是大街,其实并不宽阔。稍大型的车开进来,是很难调头的。街面用青条石铺就,早被路人打磨得棱角全无,可以想见当日的旱码头是怎样风光。大街两侧商幡飘扬,那些已经深深镂进岁月的老字号牌匾们,肩并肩站着与游客相互打量。游客看着看着,时光就仿佛一下子回溯了百年,周村开埠的胜景扑面而来。

恒祥、隆祥、谦祥益、三益堂、顺兴、瑞林祥……公元1904年5月19日黎明前,周村大街上的千余家店面整夜未眠,精神却益发抖擞起来。清廷批准周村自主开埠的文件在这一天正式生效。这是周村商业发展史上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庆祝仪式理所当然隆重之至了。此刻,所有的狂欢形式都会被拿出来,并且要发挥到淋漓尽致才肯罢休。

事实上,周村商业繁茂由来已久。据考证,周村古称於陵,春秋战国时与千乘一起,都是齐国的重要属地。两千多年前,这一带气候温润,土肥水美,这些条件之于当时的农耕社会,可称得上风水宝地。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说:“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鱼盐。”

去古於陵地北不过数十里既古千乘地,今称高青(1948年由高苑县和青城县合并而成)。那里一马平川,良田万顷,大小清河分居北南,着实滋润了这片沃土。《青城县志》云:“迩时县西北滨河之区柳暗花明,所谓‘香国春游’,其情境大可想见。”

香国春游为青城八景之一。植桑养蚕在当地历史悠久,自古就有“金条银条不如青城桑条”之说。明朝浙江青田人董圭在《青城书事》中这样描绘道:“沃野平平四望赊,居民无不事桑麻。”这也是周村一带桑麻产业盛行的有力佐证。

因为“宜桑麻”,植桑养蚕、纺纱织布就成为於陵的重要生产方式之一,并且与千乘一道为齐国经济繁荣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为后来齐国称霸诸侯奠定了重要的物质基础。

然而,青城自古事桑麻,却鲜有桑麻商业在此盛行的文字记录,也未见颇具规模的丝绸交易市场遗迹,倒是在相去不远的周村形成了规模庞大的丝麻产品交易市场。由此可以推想,周村是大量吸纳周边地区的丝麻产品才形成如此大规模商业区的。

自先秦至汉唐,周村一直都是全国的丝织业翘楚,也是陆上、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源头之一。到明末清初,周村大街店铺林立,百货云集,丝绸生意吸引了大量客商,人气聚集带动其他商业、服务业发展,派生出的经营项目也包罗万象,囊括了衣食住行各个方面,俨然成为“天下之货聚焉”的“旱码头”。

各行各业在经营过程中自然分类,街道就以主营项目命名,丝市街、绸市街、银子市街、鱼店街、油店街、水胶场、皮货市、铁器市……30多条专营街面上,日夜流淌着白花花的银两。仅以银子市街为例,鼎盛时期,短短的街道上竟然荟萃了100多家钱庄票号,资本总额高达600万两白银,大德通、大德恒、三晋元、日升昌等闻名全国的山西票号也在其中。在当时堪比如今美利坚的华尔街。

如今,周村大街上繁华散去,偶尔有阵喧哗,也不过是一个旅游团华丽地经过。他们毕竟是过客,只能在脑海中想象导游的述说。但周村大街上的那些遗迹见证了往日的辉煌。茶庄院里那株古藤记得,英美烟草公司的大鼻子蓝眼睛曾来买过祁门红茶;银子市街头那棵皂角树记得,开埠当天脚下的鞭炮碎屑足有半尺厚;丝市街的石板记得,对面铺子的老板小时绊在它身上哭了半天鼻子;静默在大街旁的石槽们记得,无数运货的骡马走累了在自己身旁歇脚果腹……

周村大街,一直活生生地站在它们眼前啊!

不逛丝绸店,等于没到周村大街。而在众多丝绸店铺中,有一家铺子无论如何都绕不过。那就是曾蜚声海内外的“八大祥”之首瑞蚨祥。

与“瑞蚨祥”这个名字紧密相连的,是一个流传久远的神话故事。《搜神记》卷十三《母子还钱》:

“南方有虫,……又名‘青蚨’,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

一位小导游在瑞蚨祥门前声情并茂地讲述“青蚨还钱”的掌故,引得游客啧啧称赞,并由衷钦佩瑞蚨祥创始人孟传珊父子的精明干练。而我却心存疑虑:如今仍叱咤商海的百年老店,难道仅仅是依靠一个吉祥的名字吗?况且,这世上如真有“青蚨钱”,那用其发家在我看来是那么缺乏技术含量,近乎于“空手套白狼”了。

探求瑞蚨祥长盛不衰的深层原因,我的目光长久地定格在孟雒川身上。

瑞蚨祥发迹于周村大街。前身是孟传珊创办的万蚨祥杂货店,后更名为瑞蚨祥,在第二代传人孟雒川的手上大放异彩,总部迁济南,进北京,传承百多年,成为“八大祥”硕果仅存的一个,在业界创造了不朽的商业传奇。

在顾客眼里,瑞蚨祥店员的一举一动都中规中矩,一个眼神,一声招呼,都透出自然的亲昵,绝无那种只盯你囊中黄白之物的意思。只要进了瑞蚨祥的门,买不买东西都一视同仁,就算走累了进来歇歇脚也非常欢迎。上等好茶始终是热的,温度又绝不烫唇,喝一盏满口沁香。就连商品包装,瑞蚨祥都做得精致无比,必定要打活结,便于顾客拆封。这大概就是今人推崇的“魔鬼在于细节”罢。而这些细节正是得自孟雒川的严格管理。

不惟细节如此,孟雒川还善于教化人心。他经常告诫店员: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急,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我想,孟雒川能用《礼记·大学》教导属下,管理企业也必怀有“德者本也,财者末也”的理念。事实上,孟雒川正是引此为终生经商原则,以“儒商”形象尽领清末民初商界风骚,成就了瑞蚨祥的今日,博得了“东方商人”的美誉。

因此,所谓“青蚨还钱”只不过是孟氏父子为讨个口彩罢了。如果硬要说青蚨存在,那诚信、仁义就是孟雒川手中握着的“青蚨钱”,有了这两样,还愁撒出手的钱飞不回来吗?况且传说中的青蚨母子千里之外仍能感应对方,靠的也是一种骨子里的专注、用情。

山东是孔孟之乡,受诚信、仁义、中庸等儒家思想浸淫两千余年,几乎一草一木都透出儒家理念,因此孟雒川之活学活用儒家思想也就不足为奇了。更何况他就是亚圣后裔。孟雒川在世时,曾多次赴邹城认祖归宗,却遭到孟氏宗族的拒绝。理由竟是孟雒川违背祖训、弃读从商。

每念及此,我忍不住一声叹息:孔孟何曾言轻商?曲解了孔子“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真正含义,却误以为自己抱死了圭臬,将真正实践孔孟思想、值得本宗族骄傲的子弟拒之门外,除却“迂腐”,我竟再想不出一个恰当的词汇形容他们。

幸喜的是,在手持儒家火把前行的道路上,孟雒川并不孤单。同时代有“红顶商人”胡雪岩与之遥相呼应,现代中国有张瑞敏、牛根生继承衣钵。海外更有松下幸之助、山姆·沃尔玛等引为知音。遥想当年,孟雒川独坐周村大街瑞蚨祥老号内,就着昏黄的灯光品茗时,是否意识到,自己的身影已经刻上了背后那面墙、拥有了比他本人长久地生命呢?

走出瑞蚨祥大门回望,我看到门口那两位耄耋老人含笑端坐,若有所思,这时候,各色游人往来于他们身旁。老人是回想童年时在这里追逐嬉戏,抑或是念起瑞蚨祥当年的繁华?我不忍扰断他们的思绪。再过五十年,瑞蚨祥柜台后年轻的店员或许会像这两位老人一样,坐在门口凝望,而那时,从店门进出的游人仍然年轻着。这些都没有关系,最要紧的是,瑞蚨祥与整个周村大街一样,拥有了不老的生命,在岁月的洗礼下,正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是我二度来周村古大街,一路走着,我试图搜集更多关于周村古大街活着的证据。

第一次站在丝市街口,隐约已是八年前。2001年,我因事到周村,晚上就住在丝市街西口的小旅馆内。那家店客房收拾得也算整洁,主人颇为热情,谈话间不时有些周村大街的掌故溜出来。也就是在那时,我知道了李化熙和“今日无税”碑,知道了三益堂和《聊斋志异》,知道了些隐在明清老房子背后的故事。

那时大街景区尚未完缮,并无现在的游人如织。晚饭后,我沿着石板路一路踱步,目光所及尽是笼在明月下的青砖房。偶尔闪过一座木结构的楼阁,檐角挑得极有分寸,镂空的窗正好放月光轻巧地越过,廊檐下有些漆已经剥落,隐约透出一种沧桑——在我印象中,这种临街的阁楼,往往会发生诸如“抛绣球择贤婿”之类佳话。料想百年前在这座楼上,也会有一个面若桃花的女子手持绣球,望着下面的人群踌躇不决吧。

而今故地重游,眼前多了的,也不只是一些繁华。大街看上去更整洁,但又分明看不出哪里有刀斧痕迹。修旧如旧,大抵如此。透过一些门脸,不时看到日常生活用具有序地摆放。原来这帮老街坊一直与大街相偎相伴。

这竟让我感到很欣喜——在我看来,诸多促成周村大街依然鲜活的因素,人是最重要的。直到现在,周村当地人都很感念老街坊李化熙的大德,若没有他鼎力扶持、左右周旋,哪有当时全国独一无二的免税区,更不能“地僻而业盛”。业盛则商贾云集,“东徂海,西逾河,过于秦晋,南尽湖湘,北抵燕云,而辽而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当真锱铢必计、勾心斗角起来,商脉、人气必定受损,所幸商人们在双方利益之间不断碰撞,不断妥协,最终找到一个标有“信义”的突破口,从此,一池活水更加春意融融。孟雒川就是从他们中间走出的杰出代表。当清末之时,外辱不断,众多城市被强开商埠,国体与利益双重受损。此时袁世凯与山东巡抚周馥一起奏请周村自主开埠,更是开启了大街商业最辉煌的篇章。

从布衣之力、商贾之力到官员之力,虽都是人为,却已有了从自发到自觉、从民间到官方的天壤之别。而不论其间有什么差别,力促周村兴旺、商埠繁荣的目的是统一的。有了这个做基调,周村大街生机勃勃是一定的了。

及至当代,周村大街作为商业重镇的大任已基本卸去。但是,怎么可以让周村大街这样在寂寞中老去呢?从这里毕竟走出了赫赫有名的“八大祥”,毕竟创造了“济南潍县日进斗金,不如周村一个时辰”的旱码头传奇,大街的精神是永不老的啊。周村有理由,也有责任让大街再次焕发青春。所以我坚信,周村借开埠百年纪念,重新开放古大街景区,即是对大街精神的继承和发扬。

然而,这次新生不会止于大街。透过大街不长的巷子望出去,外面已经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风景越来越热闹。大街作为完成使命的先辈,已将精神传承给外围的周村,自己只是静静地立着,迎接一批批游人的观瞻、评说。

那么,继承了大街精神的周村呢?我已看到,现代周村正随着周村烧饼、王村醋、凤阳沙发等一起声名远播。或许不久的将来,周村会再度崛起为中国北部的商业重镇呢?我期待着。

临别时,我再次忆起那株地锦。朋友说,还是叫爬山虎更亲切些,就像轻唤一位老友的乳名。我没有用相机记录下爬山虎的全貌,因为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百多年的延伸,怎么能轻易被方寸空间包容呢,就像周村古大街千年的商业文化积淀,不能被我一日游历道尽一样。

但我并不因此遗憾,我知道,以后的任何时候,只要我想来,仍可以看到。它已经和周村古大街,和整个周村一起,被历史铭记,在春风荡漾下生生不息、愈加繁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