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

在带领学生一起学习鲁迅的小说《祝福》、分析祥林嫂这一人物形象时，我曾提醒学生思考造成祥林嫂悲剧命运的根源，指出造成她悲剧命运的其中一个根源就是她由于无知而进行的盲目的反抗。

现在我人已到中年，回首过往的人生，我意识到自己多舛的命运其实有时也是源于自己由于年轻无知而盲目的拒绝。

我曾断然拒绝过我的一位大学同学的爱情。

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长相清秀，为人质朴善良，富有才华，字和文章都写得很好。他写给我的每一封信，现在看来，都像一篇精美的散文或诗。遗憾的是由于工作变动，我把他的许多来信都遗失了，仅有的几封中在谈到失去父亲后他母亲和祖母年迈孤寂的生活时我还记得有这样一段文字：

“步履蹒跚的祖母和母亲过着步履蹒跚的生活……”现在读来，真是精妙传神！

他对我的爱慕之情，开始我并不知晓。在毕业分配前夕，当时初步方案中我被分到渭南地区，而他被分到延安地区。当我得知他考虑到为方便照顾母亲和祖母而想到韩城任教时，我主动提出与他交换（韩城当时属渭南地区）。他很意外，也很感动，说不忍心我这么小的年纪（当时我是全班年纪最小的女生）到一个完全陌生、举目无亲、经济条件又十分落后的地方。

我说自己无所谓，就想帮帮他，没有任何的条件。因为我没有实现到新疆的理想，就认为到哪里都无所谓，哪里有学校，哪里有学生，哪里就会有我的岗位。

他说：那不行。我怎么忍心，我又怎么报答你呢？

我重申说，我是完全无私的，没有任何的个人意图，只是考虑同学同窗四年的关系，不求任何的报答。

他突然说：你能不能作为我未来的家庭成员？

我一时没有听明白，什么叫“未来的家庭成员”？

等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后，我愤怒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怎么能想到这样的交换条件？

他没有想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忙窘红着脸向我解释：我真的很喜欢你，很想让你成为我未来的妻子，我早就想……

还没有等他说完，我就说：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你若同意换，看在同学的关系上，咱就换，如果不同意换，那咱就算了。

我出身于工人家庭，说话做事就这么直。

这让他很难堪。

看他还在犹豫，我就说：那咱就算了。

我气呼呼地走了，撇下他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谁知刚走进宿舍，就有人告诉我：系党总支韩书记找我。

我很疑惑地来到他的办公室，他请我坐下后，径直问我：你想不想到洛川师范去？把你和xxx（他）一起分到那所学校你愿意不愿意？

我疑惑地问：为什么把我和他分到那所学校去？

他说：听说你不是想换到延安地区去吗？

我说：我是考虑到LXX他的父亲早逝，母亲就他一个儿子，现在他的祖母都七十多岁了，又体弱多病，需要人照顾……

还没有等我说完，他就说：七八十岁的老婆子，还能活几天呢？马上就要上天了……

我完全没想到一个师范大学系党总支书记能说出这样无情的话，而且我也根本不明白他说这番话的真正意图。

我辩解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再说，我的工作分配和XXX有什么关系？又和他祖母有什么关系？您为啥把我俩分配到一起？

你俩不是在谈恋爱？

您听谁说的？根本就没有这回事！我坚决地否让了。

我说，我原来完全是看在同班同学的关系，为了帮他解决照顾家人的困难才提出调换的。如果不能帮他，那就算了。我不换了！

原来韩书记早就听说了他对我的情感，误解了我俩的关系，又为了帮另外一个班的一个想留在关中的陕北籍同学而提出了这样的方案。看我态度坚决，他只好作罢。

我被分配到渭南，他被分配到宜川。离校前夕都忙着收拾行李，我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工作不久，就接到了他的一个长途电话：电话中他对嘘寒问暖，语气中充满了对我的关心和惦念。我考虑到长途电话的费用，也因为工作正忙，泛泛地说了几句就想挂断了。临了，从话筒中他感觉到了他深深的失落。

挂断电话后，其实我还是很感动的。这是我工作以后接到的第一个长途电话，让我感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惦记我。

我也为自己的冷漠而感到几分后悔。

但当时我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说爱，没有；说同学情，我在上大学时很少和他交往，虽然同窗四年，但我觉得我对他，他对我都不熟悉，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当然我十分感谢他对我的关心。

后来，他似乎也觉得我俩之间语言交流有障碍，所以采用了书信的形式。我这人也不善于口头语言的表达，换了这种方式，交流顺畅多了，渐渐地，通信的页数多了，频率和次数也多了起来。但主要是谈教学工作的感想和体会，人生价值观的追求等等，有时也不免流露出同学之间殷殷关切之情。

但似乎再也没有谈及过爱情。有时他偶尔流露出来一些，我就劝他要面对现实，建议他在当地找一个更适合自己又便于照顾老人的女子。

后来我把自己恋爱的消息告诉了他，他理智地祝福我。当我把要结婚的消息告诉他时，他给我寄来了一床毛巾被，估计这床毛巾被花去了他月收入的三分之一。我很感动。

在我结婚半年多后，受到了他寄给我的一张照片，内中有两个女子，他告诉我其中一个看起来十分淳厚朴实的女子是别人给他介绍的女朋友。长相虽谈不上漂亮，但考虑到他的家境，我认为应该是个能过日子的女孩。我谈了自己的看法，并希望他们早结良缘。

不久就得知他将要结婚的消息，我也送了一床毛巾被给他。

婚后我们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经常交流工作的体会。也相互支持和鼓励对方。相较而言，他给与我的支持鼓励和帮助更多一些。

后来，有一次我到省城参加高考阅卷，他也参加了这次阅卷。在阅卷期间在西安的同学还组织了一次聚会。但当着同学的面，我和他说话很少。

阅卷白天时间很紧，晚上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按说我们应该有私下单独接触的机会，他也表达了这样的愿望。但我有意回避了。

因为我的婚姻生活很不幸福，我不知道和他说什么，更不想重叙旧情影响他的家庭。

后来，我离了婚。再后来我调到省城的一所中学任教。他得知后一直鼓励我积极面对生活。

再后来他在同学的鼓励和帮助下调到南方任教，经过努力，几年后，被提拔为校级干部。我还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我们之间的差距拉开了，共同的话题少了。我主动和他疏远了，渐渐地，断绝了交往。

我知道，他并没有因为升官了就淡忘了同学之情。但要管理一所学校，我想，他的工作一定很忙，我还是不打扰为好。

但今天我却想起了他，想起了如烟的往事。

往事如烟。在对如烟往事的回忆中，我不能没有淡淡的忧伤。

回首过往的人生，我意识到：自己多舛的命运其实也是源于自己由于年轻无知而盲目的拒绝。后来，当我身陷在痛苦的婚姻中苦苦挣扎时，我才醒悟到：当时我拒绝的正是命运所垂青于我的幸福和恩遇。

我们在年轻幼稚时，往往比较盲目而任性。我们任性地拒绝，盲目地接受。岂不知，我们当年我们盲目接受的正是我们不幸命运的祸根，我们任性拒绝的正是我们后半生苦苦追求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