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宿在高原牧场

春日放歌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7-18 21:31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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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仅仅两天的牧场生活让我体验到了藏族牧民的艰辛、豪爽与快乐,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就会忘记忧愁。这段往事我虽然没有记到日记里,却融化到了我的血液中,今天整理成文,权当一个永久的纪念吧。

1971年11月的一天,我和翻译骑着马急匆匆向岗巴县一个最偏远的牧场进发。这里是高山草甸带的最上缘,海拔有五千多米。天气有些阴,不远处的雪山在灰蒙蒙的云雾里时隐时现,风夹带着冰雪的寒气由山口那面吹来,马在到处是碎石的山地上艰难的行走着,有时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下午五点多钟,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这里是祖国的大西南,日出时间要比北京晚三个多小时,所以下午五点钟并不算晚。我们的到来让这里的人们感到十分惊讶和高兴。欣喜之余牧民们为我们打好了酥油茶,还端来了雪白的奶渣。帐篷里住着一户人家,户主60多岁,叫格桑旺堆,长长的头发梳理成一条直直的辫子,披在脑后,花白的胡须飘洒在胸前,说话不急不躁,一副很有修养的样子。我们向他了解牧场的有关情况,他十分配合,有时还叫儿子、儿媳过来补充。20来岁的女儿叫巴姆,有些腼腆,装着忙里忙外的样子,不敢正面看客人一眼。这个牧场只有格桑旺堆一家四口人,所以座谈很快就结束了。

晚饭用去了很长时间。其实,吃点糌粑和手抓羊肉用不了多长时间,主要是喝酥油茶与青稞酒把时间拉得太长。他们完全按着当地的藏族礼数严格进行的,一边喝着一边唠着,我们只有应和着,不敢越雷池半步。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钟主人似乎才尽兴。然而,到该睡觉时却发生了难题,帐篷太小,大家住在一起根本住不下,我们提出睡在帐篷外面,而格桑旺堆说什么也不肯,一定要让他的儿子和儿媳妇到外面睡,在双方坚持不下的情况下,翻译说了个折中的办法,就是今天我们在外面睡,明天他的儿子和儿媳妇到外面睡,这样才说服了老人。

在帐篷外面不远的地方,老人为我们找了一块平整干爽的地方,简单的打扫一下,铺上自己所乘之马的鞍垫,再铺上装行李的马褡子,然后铺上自己带来的羊毛毡垫、褥子和褥单,被子上面盖上皮袄、雨衣,这样整个铺盖就算整理停当了。狗对生人的味道很不习惯,吠得十分厉害,有些凶悍的狗企图摆脱主人的束缚,疯狂的向我们扑来,在主人声嘶力竭的吆喝声中这些狗才慢慢的平静下来。为了防备夜里有意外发生,我们不敢把衣服脱得太净,只脱掉棉衣和棉裤,卷起来当枕头用。又将苏式步骑枪认真检查一番,子弹上堂,关好保险,枪口朝下顺着褥子放好。我们穿着毛衣、毛裤便躺下了。虽然隔着毛衣、毛裤,还是可以感觉到被窝里很凉,好在当天风不算大,天气还比较晴和,虽然很冷,但我们都很年轻,露宿一夜不成问题,就当玩一次刺激吧。

躺在被窝里,眼睛望着天空,星星眨着闪亮的眼睛,奇怪的注视着在这寒冷的季节里,露宿在喜马拉雅山雪地上的人们。几片薄薄的云在高山风的作用下由山口那面飘来,缓缓的向东北方向移动。翻译白马多吉躺在被窝里对我说:“格拉【藏语,翻译】,能吃得消吗?”我说:“只要你不怕,我就不怕。”他是个苦大仇深的藏族同志,父母兄弟姐妹全都是旧制度的殉葬品,民主改革后全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所以,每次召开诉苦大会他都率先发言,而且每次都会悲伤的昏死过去。他是个心地善良而清净的人,今天,面对这么简单而艰苦的条件,一点都不在乎,躺下就发出了呼呼的声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因为这里海拔高,空气稀薄,我的高山反应非常明显,头很痛,胸闷得慌,喘气也有些困难,心脏嘭嘭跳的很厉害,眼睛也有些发涩,虽然感觉困倦,但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心里像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努力睁大眼睛向清净的天空望去,企图在收索什么。月亮高高的挂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在地球人的心中是美丽、温柔的象征,人们都喜欢在月亮最圆的时候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去欣赏她,赞美她。今天,我躺在这离月亮最近的地方,看见月亮毫不吝啬的把她的光洒向了地球,铺满了世界屋脊,也把一片柔柔的光照在了我的脸上,我似乎感到了一丝温暖。听人说亲人不论远隔万水千山他们之间总是有感应的,互相思念的时候对方一定会有特定反应。躺在这月光下面,我十分自然的就想起了远在东北的亲人。我想到了干瘪瘦削的奶奶,千辛万苦的父母和衣衫褴褛的弟兄姐妹。还有新婚不久就分别的媳妇以及没有见过面的女儿。我虽然尽力想象着他们的形象,试图寻找一丝安慰。然而我只知道,过重的压力让他们每天都要迈着蹒跚的步履挣扎在生活的海洋里,今天他们也同样会因为劳累过度而早早的进入梦乡。他们从来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明亮的月亮,但是,他们的心中却永远有一个远在天涯的亲人。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惊动了一只牧羊犬,它毫不客气的狂吠起来,它的同类们也不约而同的跟着狂吠起来,狗的主人隔着帐篷大声吆喝着,企图制止群狗的不礼貌行为,然而却无济于事,还惹得周边牧场的牧羊犬全都叫了起来。这是一个没有指挥的大合唱,真是此起彼伏,铿锵有力。这排山倒海的歌声在这雪山下面显得威力无比,震撼人心。但我心里清楚,在我们临睡前主人已经把这个牧场的狗全部栓牢,所以我们不必担心被狗咬到。于是,我索性蒙上头,在狗的歌声中努力闭上眼睛,晕晕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雪山的迷雾射向牧场时,群羊的咩咩叫声惊醒了我,我披衣坐起,看见牧工正在羊圈周边巡视,帐篷里炊烟袅袅向上升起,原生态的女声独唱伴着打酥油茶的声音从帐篷里飘了出来。这是名副其实的雪山下面的晨光曲,令人心旷神怡,昨夜的惊恐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和翻译起来后,去湖边洗漱。这湖水是雪山上面的积雪融化后形成的,湖水很凉,似乎可以渗入骨髓,湖边结了一层冰,可湖心却冒着热气。因为没有盆,巴姆用个大号舀子舀起水慢慢的向下浇,我们用手接着来洗脸。洗完脸用干毛巾使劲擦脸,面部很快就热了起来。刷牙时嘴角不停的向外冒着带有芳香味道的白沫,看到这种情景巴姆睁大了吃惊的眼睛,想问又不敢问。翻译说,她一直生活在十分封闭的牧场,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甚至连刷牙这样的事情也从来也没有见到过,所以她感觉特别稀奇。

早饭后我们到另外一个牧场搞调查,晚上又回到格桑旺堆的帐篷里过夜。我们提出仍然到外面去露宿,可格桑旺堆说什么也不同意。他说,一定要遵守昨天的诺言,坚持让他儿子和儿媳到外面去睡。我们拗不过他,就同意了老人的安排。喝完晚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钟了,炉堂里的火渐渐失去了光亮。巴姆点燃酥油灯为我们照亮,她把灯捻向外拉一拉,豆形的光亮使漆黑的帐篷有了一些昏暗的光芒。我们借着这微弱的光芒整理铺盖,然后按着自己的习惯脱去裹在身上十分厚重的衣服。高原上气候寒冷,变化也大,所以我们穿的衣服很多,有皮袄、棉衣、毛衣、衬衣和背心,我们一层一层的向下脱。黑影里的巴姆端着油灯为我们照亮,眼睛却在我们身上飘来飘去,十分仔细的观察着。她一定对我们穿这么复杂的衣服感到好奇,甚至也想欣赏一下年轻的汉族小伙的皮肤是否光滑。对于她的好奇我们十分理解,常年生活在远离尘世的牧场里的她几乎是看不见外人的。我们躺下后,巴姆把油灯放在茶几上,取来自己的藏被,简单整理一下,也要休息了。藏民所用的藏被是用羊毛织就的,很厚实,里层布满了一寸多长羊毛嘟噜,看样子很暖和。形状与麻袋很像,也有缝死的底。所以人躺在被窝里身体不能伸直,只有卷曲着睡觉。然而夫妻合用的藏被底部就不是缝死的了,被子也略宽一点,长一点。如果骑马出远门藏被可以放在马背上当鞍垫使用,到了驻地从马背上取下来就可以当被子用,十分方便。巴姆脱衣服很麻利,解开腰中的带子,在藏袍里就把裤子脱掉了,然后坐到藏被里,身体向下滑动,藏袍顺势也脱掉了,并覆盖在藏被上。巴姆熄灭了酥油灯,帐篷里一片黑暗。我闭上眼睛在心中整理着白天调查的情况,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这一夜我睡的很好,对这里的气候似乎有些适应,高山反应明显减轻了。

仅仅两天的牧场生活让我体验到了藏族牧民的艰辛、豪爽与快乐,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就会忘记忧愁。这段往事我虽然没有记到日记里,却融化到了我的血液中,今天整理成文,权当一个永久的纪念吧。

【2009.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