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融的雪

听蕊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07-16 12:59 责任编辑:月季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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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雪地里的童年,雪地里的人和故事。

这些年来,雪似乎下得少了,一到冬天,无雪心事便在一片土黄的混沌中弥漫开来。说是心事,其实就是高原上任性的狂风挟裹着满目裸露的土黄威逼而来的烦躁压抑与恍然不安。这种叫不出疼痒的恍然压抑近乎残酷地掠掳着本该流动的视觉和不该滞呆的视野,单调和乏味占据了冬天里感觉的大半个时空。放任视野,只有高原上几株光秃秃的树杈如几枝磨损得差不多了的硕大狼毫,操在任性狂风的手中胡乱地涂鸦着浑然的天空。

北方的冬天里没有了雪,冬天似乎也就不像冬天了。

今年春节回到老家,居然还见到了一场不小的雪。那天早晨刚睁开眼,门缝里透进的微亮晨光中似乎多了一味洁净清新的气息,悠忽间我没了惺忪的睡意,冷落了许久的那种视觉渴望猛然苏醒,我急忙拉开紧闭的房门,一场厚雪就这般赤裸裸着扑入了我的视野。

怎么一夜之间下了这么厚的一场雪?我边穿衣服边愚蠢地想着这个不该想的问题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已被勤快的家人堆成了小山。我跨到院子里,长舒一口在心间旋荡了大半个冬天的郁郁闷气,我所谓的心事开始化解,心底的恍然压抑开始飘摇,隐缩在臃肿厚实包裹中的那份悸动极不安份地窜将出来,击溃了季风挟裹着裸露的土黄所筑就的冬天和心理的双重堤坝。

我假想着夜间大雪弥漫飘落大地的情景,欣然踏雪而出。我只是策马放纵一种视野而求得视觉上的某种满足——我向往那种一览无余的洁白。视觉上的某种满足很大程度上会给人带来愉悦甚至惬意的享受。

一层雪遮盖不住的童年忽而在雪地上显眼地跳荡起来,我此时黯然流逝的恍然也无法拒绝对自己少年时光的捡拾和重温。

童年的记忆当中,冬天的雪并不像如今这般吝啬,说下就下,而且纷纷扬扬,落满山岗和村庄的小路、屋顶、院落,父辈们望着上苍厚实的恩赐,眉宇间舒展开深藏心底难得朗见天日的笑意。少年不识愁滋味,我们一帮子早溜出大门,在堆放、打碾庄稼的晒场上与雪融为一体了。

堆雪人玩,农村野惯了的孩子是没那份耐心与兴致的,我们自有我们的痛快玩法,无拘无束地在雪地上摸爬滚打,我一雪团打中你的头,你一雪团打中了他的背,只要打中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击中者都得“死”,“死”的时候,眼睛一闭,身子就势朝后一倒,嘴里还说着“死了”,倒地刚一“死”,便又即刻活了过来,重新寻找“敌手”击战。那简直是一场混战,谁都彼此没有盟军,相互之间随时都可能是攻击的目标。这时最要提防的就是身边的“叛徒”,说好了不进攻你的,却冷不防出手偷袭,叫人猝不及防,定“死”无疑。

玩累了,咧开无忌大嘴粗喘着肺腑热气,数计着击中的战果,俨然一群雪中成长的“小将军”。“将军”们自有“将军”们的风度,我们常常喝令声明,一旦战事在即,女娃子们统统离开。可有一个长得甜兮兮的叫雪花的却根本不理我们的茬。大一点的女孩子,我们可以强行驱逐,对于她,“将军”们都头痛,她太小了,才三岁多点儿,长得太可爱了。硬性驱逐了一回,她竟哭了个天昏地暗,把我们的一场战事给搅成了泡影,也好不容易把她哄乖。后来,“将军”们商量了个对策,给她封了个“雪花公主”,让她站在远处“指挥”我们战斗。说是“指挥”,雪仗一开,“将军”们早把“雪花公主”给忘得一干二净的了。战事完毕后,“将军”们看见雪花高兴地蹦着跳着,才仿佛记起了什么似的,都夸她指挥得好,她也真像雪国公主一样咧开甜甜小嘴露出几颗白白的小门牙纯纯地笑了。

童年的、家乡的雪伴着季节的叠加,我们长大了,在雪水滋润的土地的养育下,伙伴们各自奔走着自己的前程。

信步走了许长路,雪地上跳荡的童年尾随着信然脚迹。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欲像画家或诗人捕捉灵感的一样想要寻找到意念中的某种幻然感觉,心思却被自己在雪地上任性行走的歪歪扭扭的脚迹所染。我想,这一地的洁白如若不受染人间尘烟,让她质本洁来还洁去,那该是何等的美妙境界呵。不过,那信然的脚迹却显鲜地展示着一种走过来的真实行踪。我忽而又想到雪下覆盖着的路以及由此点化而成的另一样路程。路本来大多都是曲曲折折的,人生路程亦然。我何苦耿怀于洁白雪地上走过了的一行任性脚迹的歪歪扭扭呢?我不禁哑然失笑于自己多情的怜惜和多余的谨微了。

雪路上行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在正月里走亲戚的或回娘家的,我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继续信步漫走。在同一个领着两个孩子的陌生女人打了个照面后擦身而过时,那女人转身盯着我瞅了一会儿,而后问我是不是三娃子,我也似乎觉得对这张脸面有过遥远的记忆,但到底是谁,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她说她是雪花。“雪花”,我一怔,仔细瞧时,还真想起来了,是雪花。不过,按她的实际年龄,那张陌生的脸面显得过于老气了。

雪花苍白老气的脸陈述着她的命运:她男的是个二流子,方圆几十里的姑娘没一个肯嫁给他。她为了给哥换亲,在母亲的长跪下只好违心地答应了亲事。她嫁过去之后,好吃懒做的丈夫没有改过偷鸡摸狗和赌钱的毛病,大前年被劳教了一回。出来后说要捞回两年劳教的光阴,跟上一块儿劳教出来的外地人去贩白粉赚大钱,没多长时间,大钱没赚上,却被抓去劳改了。她这就是要到那劳改农场里去看丈夫的。

“为什么不跟他离了?”我还真想为她做主。

她平静地闪烁着善良:“公公婆婆都老了,得有人伺候,再说还有两个孩子。”

我哑然。

我只觉得眼前这一地的洁白都在这人世间的朽腐和罪恶中消融,消融成雪花这张本不该如此凄苦而苍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