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老宅
过去是一副陈年画,拿出来翻阅的时候,让人怀想起过去曾经走过的峥嵘岁月,时光留不住,春去已匆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我把玩着手中略有锈迹的铁锁,迟迟不肯把它挂到大门上去。“还是再看一眼再走吧”。我又一次这样对自己说。然后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走入老宅。
老宅不是什么高门深第,只是一座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四合院。只有褪色的红砖墙,长着青苔的瓦片,绿漆斑驳的门窗,粗壮的核桃树,在无言的诉说着老宅的沧桑。老宅无语,像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默默地坐在核桃树下,不动声色的看着周围一座座和自己一样年岁的老宅拆成瓦砾,然后孤独地挺起衰老的腰杆,倔强地矗立在一片瓦砾之中,就如同荒原上耸立的一座纪念碑。夕阳给老宅镀上了金黄色的光晕,我注视着它就像在看一帧泛黄的老照片。
每一处老宅都是一座纪念碑,记载着一个家族的历史,我们家的老宅也是一样。从曾祖父把老宅买下后,老宅就成了我们家族历史的见证。在这里我们一家留下了多少欢笑和泪水,经历了多少苦难和荣耀,上演过多少幕聚散离合的悲喜剧,有多少人从这里开始生命的旅程,又有多少人在这里走到了人生的终点。而这一切都将随老宅的拆除而湮没。1948年随着解放战争胜利的炮声,曾祖父从老家来到济南挑中了老宅做为新的家。在此后的十几年中,父亲和姑姑叔叔们相继在老宅降生,让一直沉寂的老宅热闹起来。同时爷爷开始在这里悬壶济世,爷爷高超的医术和乐善好施的性格,让老宅成了街坊四邻心中救死扶伤的圣地。
1966年浩劫来临,爷爷因国民党员的身份被迫害致死,老宅也遭厄运,狂暴的红卫兵在老宅内挖地三尺寻找所谓的“罪证”。在遍寻“罪证”不得后,将奶奶及一众子女驱离并将老宅充公。
浩劫过后,父亲多方奔走,苦候多年,1988年父亲终于带奶奶,妈妈和10岁的我重回老宅的怀抱。
2002年老宅成了我的新房,我把妻子兰娶入老宅。
2003年儿子在老宅降生。
2008年奶奶在老宅走完了生命中最后的旅程,不久我们收到了老宅将要拆迁的通知。
2009年5月6日,当产权的纠纷,拆迁补偿的争夺,都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终于要和老宅说永别了。
站在老宅空空的院子里,我慢慢回忆着在老宅渡过的日日夜夜。曾经老宅就像一个慈爱的长辈,用他日渐衰老的躯体为我遮风挡雨,御寒避暑,无私地捧出核桃石榴的果实任我享用;而我始终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坦然享受着老宅给与的一切,还不时地对老宅进行着指责、抱怨和揶揄:
“这破房子老漏雨,咋还不拆”。
“这房顶咋老落土”。
“唉,老房子就是潮呀,家具都变形了。”
“哈,这房子不用拆了,过几年都成古董了。”
直到要离开了,我才发现离开老宅真的会不舍,真的会心痛。几十年来我的生活一直围绕老宅展开,如果把和老宅相关的记忆删除,我的大脑将会接近于一片空白。一直以来,不管得到了什么荣誉成绩,遭受了什么屈辱不平,老宅都是我最先想去的地方。
当我沉迷在老宅的历史和自己的回忆不能自拔的时候,身边响起儿子稚嫩的声音:“爸爸,咱们的房子要拆了吗?”我沉痛的点点头,眼睛竟然有些湿润了。“拆了要盖高楼吗?咱们回来后就住高楼喽。”儿子幸福的笑了起来。儿子的笑声如醍醐灌顶惊醒了我这个梦中人:当我在历史中沉迷的时候,儿子已经在希翼未来了。是的我们不能忘记历史,但也决不能沉迷于历史,历史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未来。无论是对于个人还是城市而言,要想开创未来的话必须要将历史埋葬。
在老宅的原址上将矗立起现代化的摩天大楼,那将是我们新的家,新的历史将在那里书写。从这个角度来说被拆除的老宅是获得了凤凰涅槃一般地新生。想到这里我便释然了,没有永别的悲伤,只有热切的希翼。
我深情的望了一眼老宅,缓步退出,轻掩木门,将铁锁挂上。
别了,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