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之地,拒绝内心的死亡

听蕊 散文 河山雅韵 2009-07-15 12:49 责任编辑:天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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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大漠、戈壁、敦煌、鸣沙山、月牙泉……幽幽丝路情,绵绵沧桑意,道不尽的人生感慨和飘渺的缕缕情怀,体味和领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悠远意境,读来给人一种世纪沧桑和历史的厚重感。推荐欣赏。

曾两次乘坐火车穿越那条通向口外的狭长通道。第一次去新疆,那时的火车还没有提速,乘坐的人也不太多,两天两夜的时间,或坐或躺在硬座车厢里慢悠悠地穿越着苍凉,整列火车犹如一条赤条条的小毛虫在不知何处是尽头的爬行中向前蠕动着。千里戈壁,西行无碑。那条盘亘在走廊的土黄色长城,在过去是抵御外敌入侵的屏障,在今天看来,已连小学生桌上的“三八线”的感觉都没了。有的,只是留在远古或停在过去的辉煌。悠扬了丝绸之路的驼铃,也早已消逝在林公流放北疆伊犁的车辙中,消逝在左公征战疆域的得得马蹄中。东西往来的商贾驼队踏起的黄沙,早已化为一缕烟尘,散于了千年历史的褶皱里。留给我们的,依旧是那遥远和苍茫的大漠孤烟,还有那得益于遥远和苍茫而成的远古吟唱。其他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云烟,早已过眼了。古代所谓的边塞,也多少让我对这条狭长的通道有着一些敬重。说到底,还是那些豪放的或是浪漫的诗词融通了我的内心。

这走不尽的千年古道,倒是没改变多少它的大度容量。

敦者,大也;煌者,盛也。意即敦煌乃大盛之地。将自己这条不起眼的生命放置在其中的一片荒漠,让自己还能感觉到的灵魂经受一次圣洁的洗礼。那个唯一的地方,便是敦煌。

在现代条件下,乘坐越野车穿越河西走廊,是最为时尚的了。这种穿越不同于火车不分昼夜的穿行,中途能够在车子停下的间隙里回味和张望身后不断延伸而又在眼前不断缩短的通道。车子启程之时,我已挟着了来自于我的神灵的疼痛。我不是个伟岸须眉,只是一个小小的、做着小诗人之梦的小小生灵。心中的神灵在一夜之间被传说般的叙述所坍塌,这将是我携入大盛之地的全部疼痛。大盛之地,可否接纳我这小小的疼痛,甚至还有死亡躯体的意念?

一路仿佛无事可记。我只是怀着一种极其隐私的疼痛,将身躯载向一心要达到的目的地。也曾想怀着祭祀般的心情穿越河西走廊,凭吊林公和左公,抚摸那段悲壮的西征,这是从第一次穿越了之后就一直怀有的期望。而这一切,被暂时地封存了。这也并非是我对前意的刻意背叛,总之是被我内心里的一种坍塌所全部遮掩和代替了。我此时更确切地发现,我只能是一个小我了。这一趟,在我的内心里只是一种叙述,我只是为奔着大漠之中的那湾泉水和那些石窟而去,在那里经受了一种洗礼之后,死亡一种活着的躯体。我要对弯弯的泉水和坚硬的石窟诉说我之小我。坚硬的疼痛和疼痛的坚硬,日夜陪伴着我并将我的一切坚硬地穿透。我用内心告诉我的神灵,我活着是因为我还爱着,可我真切地感到了死亡。是爱的不堪承受之重,还是生命的不堪承受之轻?

难道我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逃遁?抑或是没有勇气来面对内心里神灵的坍塌?

黄土厚重,黄沙厚重,遮折多少鹰羽?这些千年的厚重,曾被怎样的内心穿透过?厚重的沉积能否接纳一颗孤独而疼痛的小小生灵?我知道我之小我之疼痛无法穿透那些千年的厚重,但我不能放弃蚍蜉撼树的唐突。

阳关?烽燧?故人?守夜的兵将?葡萄美酒夜光杯?这一个个鲜活过的生命人事以一种语言记述的形式扫描而过。我同哪一个可以亲近?哪个的灵魂还游荡在这厚重的黄沙之上能够与来者对饮?作为被挟裹着卷向远古的后尘和仅仅是个经历者的我,将不断追寻死亡甚至是消失。我不得不告诉我的神灵,我内心里最后一块净地消失了,真正的绝望已降临了我的经历和生命当中,我几近没有坚持活下去的勇气了。生命只不过是时间的延续。为谁而活成了人生的全部意义吗?不得而解。

我有了一种聆听天籁的痛彻。有一首绝地之音,该来自远古而深入我的内心。

那曲《阳关三叠》,也许正是恢恢大漠之苍凉意境的真实描述,空旷、辽远、自由和抒缓。羌笛的?古筝的?埙的?谁的纤纤手指仿佛还在用远古的意韵抒缓抚弄一架古色古香的琴瑟,会这样传入一个究其实质为流浪者的魂灵里?这是一个人聆听于苍茫之中的大稀之音。这亦是一个人抚指于苍茫之中的大稀之音。抚指者与聆听者相会于哪个时刻,谁也不会见证这样的绝地之逢。

在这里,不,在传统的感染里我就听说,佛有三世,人有三生。顺着几千年人治的承袭,不难理解这种教化的用意所在。我不能说我不相信,我也不能说我相信。两种矛盾的认知一直矛盾于我的内心。独处一隅时,心底里也只能轻轻地叹息一声作罢。时常想入荒蛮,那被我一直坚定地认为是我们人类的母胎呵。在这大盛之地,在这满目的苍凉里,心底里总有一种被融入的和谐,如若不是来自于我的神灵的苦难和疼痛,我真会成就一种无为的心态的。

那么,我现在的所谓的有为,竟是为了什么?我很明了地知道,还是为着我内心里的神灵。我已毁灭我的神灵?还是我终将被我的神灵所毁?

我的神灵在茫茫时空穿越千里黄沙注视着我。也正是因了载负着神灵给予的疼痛和重负,倒叫我有了点超然于外的一丝力气。

苍狼大地。或许在很久远的时代,那些高贵而自由的苍狼随意出没于这片水盈草丰的牧场。楼兰古国以及丝绸之路上的十六国,不曾也显赫过辉煌吗?也许仅仅是一夜之间,上古的辉煌也就湮没在一片混沌的黄沙之中了。想起来,这或许并不可悲,历史似乎就这样倒退般地前进着。没有谁的力量能够主宰过去,亦没有谁的力量能够真正主宰或融通未来。

或许,在将来的某个时辰,引领着我走出这泊水域的,会是海上的一只被我诅咒过的水鸟;驮我而去的,会是风吹草低中的一匹被我意念骑乘过的枣红色斑点。

我的神灵,你果真是苦难的化身?我知道神灵的苦难都是来自于神灵自身。这样认为的时候,我已鄙视我灵魂的真实,因为我也感觉到,我的疼痛除却来自于我的神灵之外,更多的也来自于我自己的魂灵。

公元366年的一个平常日子,云游和尚乐樽携一路风尘来到三危山下,他已精疲力竭,甚至连生命的最后一丝活力也即将消失怠尽。他身上的一瓦罐水,或许早已被掉在黄沙之中。他或许就是那个瓦罐掉在地上,水倒了,瓦罐也碎了,他却连头没回地往前走的高人。已进入迷幻状态的乐樽突然觉得眼前有一道明亮的东西在闪烁,迷糊中,他看到了三危山顶上飘荡着五彩霞光,晴朗的天空中众仙女随着天籁之音,围绕着如来佛祖翩然而舞,百花齐放,百鸟齐鸣,如来佛祖拈花含笑,众菩萨颔首低眉。仿佛这是一刹那间的情景,就是这么稍纵即逝的一瞬间。随后,夕阳将落,天地归于一片寂静,茫茫大漠仍旧一片荒凉。乐樽和尚幡然顿悟,内心的生命活力支撑着他在生命的最后一丝气息中站立了起来。之后,他在三危山下住了下来,他立誓要描摹那转瞬即逝的蔚然景观。从此,莫高窟便诞生在了一个云游高僧对海市蜃楼的描摹中。乐樽圆寂了,后人接前人,一代接一代,莫高窟便有了492窟的无价艺术之宝。

这仅仅是个关于过去的叙述。这样的叙述除却了浪漫,还有什么真切的意义?我知道这里面更多地充斥了想象——哪怕是合理的想象——可总归是想象呵。

我满眼的视觉被为数不多的几眼洞窟所掏尽,我满腔的诉说被月牙泉水所洗涤。在佛前的暗自忏悔祈祷,在月牙泉边的匍然长跪,神灵呵,究竟是谁在拯救谁?你是否也有一种超越的力量在支撑我分明感到的灵魂?

对于绘画,我尚不知为何物,但我从斑驳的割痕中知晓了莫高窟的价值。那些洋贼的贪婪,那王道士的无知,我们能对他们怎么样呢?可悲,够不上;可怜,又如何可怜呢?更有趣的是,在敦煌的一个展馆里,那王道士的塑像与文革期间受尽磨难却又矢志不移地致力于敦煌艺术瑰宝的拯救的前院长常书鸿先生的塑像相对着站立在一起。是谁在如此愚弄于真实的历史?又是谁被真实的历史所愚弄?在这里,对比显现出了极具意义的了然。我不敢作如是想,如若他们突然活了过来,该如何?

我充于其中,究其实质也不过是一个多余的看客而已。我携着神灵的疼痛来打扰这一方冥古般的宁静,这该是我的尘心所致。我离开了我的神灵,我正在毁坏我的神灵。我的神灵如若没有欺骗我,那就是我欺骗了我的神灵。

经历着这番,有许多说不完的感喟,然而又觉得是无话可说。在绘画的艺术殿堂里,在飘逸的神思里,语言真的是显得苍白了些,至少,是在向语言的尽头行走。我很小,但我携入的疼痛犹如世界一样巨大。我将这疼痛嫁接在何处?我只能嫁接在我小小的内心里。我坦率地承认,在这佛的世界里,我仍然显现出了极具凡胎的自私与残忍。因了此,在这趟行程中,一次与大货车差之毫离就相撞的事故后,我竟显得平静得现在回想起来不可思议。那时已离敦煌只有咫尺之遥了。越是遥远着,心中的向往越显得强烈;越是近了,心中倒反而平静了许多。如此怪乎?再者,我内心里神灵的坍塌,已使我对自然的、人力之外的生死不屑一顾了。无意褒贬司机的大意,只限于对此的个人感喟罢了。同车的一位已退居二线的老领导事后下得车来感叹不已:差点葬身在这沙海之中了。能感觉到他那时发颤的双腿在勉强支撑着有些发胖的身子未曾就地倒下。而另一位经历了两次车撞车翻事故而幸免于难的同事却也显得异常的平静,他还开着玩笑说,这次同他那两次比根本算不得什么,生死由天,有时想死也死不了。在这时,也能明显地感到人对生死的在乎和依恋。

鸣沙山和月牙泉的相厮相守,昭示着一种世间的恋母情怀。鸣沙无言,月泉含情,阳刚与柔美构成了这方天地的一切。面对如此之意,我除却知晓着降生我的父母之外,我的身灵将和我的神灵相守望。不到半个月的旅程,我只觉得经历了生命的所有。岁月被黄沙吹老,然而却又吹不老疼痛的思念与张望。

那一眼水,多少黄沙从她的眼前涌动着?竟然就没有力量湮没那只睁了千年的独眼之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少知道。是哪种思念蓄满了那眼不竭的泪水?那一定是一位神灵般的女儿思念着她的情人而误入黄沙之中,黄沙湮没了她的整个身体和生命,但黄沙没有足够的力量湮没她蓄满思念的泪水。黄沙吹老了岁月,吹不老的,也惟有这思念了。她要寻找的情人,或许就在遁入的佛门之中。留下吧,留下这黛玉般的泪水,让灵通者为之匍然长跪。

我知道我匍然长跪于这眼不尽的泉水面前时已经噙满了泪水。我对着遥远的神灵,用我内心里的颤抖说:我会带给神灵鸣沙山的沙和月牙泉的水。我也知道,这将是一粒沙子对泪眼的安慰。

一粒粒黄沙从我眼前飞扬而过。我携回了一瓶和着鸣沙山黄沙的月牙泉水。

已回想不起过去的所谓的志向了。太小的时候,我只想无所拘束,或许这到现在还主宰着我。稍省人事稍能明理,似乎自然地对音乐有着靠近的欲望,直到后来,竟未成一丝。对美好纯净的向往,成了成年之后的一切。我内心里自然有着一定的标尺。我在等,我也有过刻意的追寻。后来,我信然了遇者玉也。是的,我在寻找玉。在灵魂的相互拥有之后,我以为我遇着了,我将我内心里的一切神灵嫁接于其上,我的灵魂(我是说如果能够被我视为的神灵认可的话)附着在了其上,我过去的一切被取而代之,我过去的一切堆加起来也不能抵过如是的分量。我在面对着被我美化了的神灵时,我甚至回想不起我的来处,我在拿整个生命与之交付,我还会不惜以折抵生命的方式去维护我的神灵。可终于的,我视作的神灵并没太多地在乎于此。完美的圣洁坍塌成了无数斑驳支离的碎片,随处飘荡。飘荡在我的周身,更飘荡在我小小的内心里。这真实的飘荡和飘荡的虚幻将我几近掩埋。经常是在刚刚入睡的深夜,我会突然惊悸而醒,那针尖大小的心窝子似万箭乱穿,瞬间的窒息有时竟会让我强烈地感到生命死亡的气息。

我的一切仿佛就是为了如此,没有别的选择。

我仿佛也是要支撑着活下去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躯体或是生命的在意。除却心中的宗教和神灵,生命的无意义感已实实在在地深入了我的内心。对此,我也真切地感到了生命的脆弱和语言的苍白,竟然也就没有一丝的坚硬支撑我对生命的珍爱。我与一切不想入格,我只想遁入我的宗教和我的神灵。这又将是一个狭长的通道吗?我已进入,没有退回或转身的可能,就犹如母亲对我的出生,我已无法退回那道出生我的最初的宫道。世间的路程,那一道是最为洁净的了。留作来生才去感恩吗?我突然会被这样的发问和选择而在意一点对生命的延续。于是,我又把神灵并在了母亲般的位置上。

并在了母亲般的位置上,也未见减轻了我生命的疼痛。古人无事而立为导后世须眉浊物的所谓大道,琼闺秀阁之中早已染了此风。这更推进了我对死亡至少是死亡躯体的意念的强烈和坚定。

当我决定向着我的神灵摊牌的时候,我有了一种心理上的准备。我这种个性,没有折衷的可能。我当然期望在一切尽释前嫌之后,我的内心里仍然依恋我的神灵,我的神灵也依然能够像对待孩子一样的对待着我。

我或许是将一些本我里的一些东西跃升到了超我的领域之内。我在超我的领域内对本我的一些东西痛不欲生。我如此地痛着,我知道我是以一种超我的刀锋伤害了神灵的本我。那或许同样是一道难以缝合的心伤呵。

在神灵面前,我没有隐藏我的真实。惟愿我的神灵也能显现一些本真的东西。我也深知本真的东西的确是不易显现的。莫非连神灵都要生活在伪饰的包裹当中?又不得而解了。

记写这些的时候,其时的经历已过去了大半年。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不曾有过的感觉,我是在同我所谓的神灵较量吗?似乎也可以这样认为。但总觉得遗漏了些什么或真正的没有捕捉到什么。是什么呢?一个人能将自己真的分成两个对立体吗?若分离不成,我这种较真的对抗又作何解释?我是在同另一个我自己对抗着。这是最为贴切和本真的宣言。我和另一个我自己以身体和生命为阵地的对抗,已是两年的时光了。我一直梦想着被神灵的拯救,期冀神灵伸给我一根救命的稻草。在我溺水的岸边,我这样期冀了两年的潮湿心境未曾有过阳光的照耀。每一次的叙说都陈显着相同的情节和过程。完美中的欠缺和凄然。就为这些欠缺,我始终抱憾不已。当我不得不将病体拖入病房的时候,我同时也知道大夫们的那些药物对我无济于事。然而我最为疼痛的是,我仍然得不到心灵苦难般的解释。尽释前嫌,释然了就没有前嫌了吗?

于是我就有了心病。一开始我并未意识到会发展到如此程度。其实,神灵的出现一开始就以一种强烈的不可抵御性的力量将我几乎击溃。我的精神已在崩溃的边缘地带游离了好几回。我从里到外地只能丢下这么一句发问苍天的话:所有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恍惚之中似乎竟是这样的梦幻,神灵给了我几首三行诗句,有几句依稀记得:若不相信昨天的内容,今天就无法通过,明天亦无法到达。这竟也是普通不过的哲理了。我对这样简单明了的道理熟烂于胸,可我也知人的心计能够多么轻意和善意地遮掩真实的内心。

这里记述得很零乱,很随心,很所欲,没有结构的设计,没有形式和内容的着意构建,亦更没有华丽诗句的添锦,也没有伪饰的标点。

我路过以前的路,我重复以前的丈量。对未来之程我只是在梦想之中。

惭愧至极,卑屑至极。时常有这样的自责。

也曾有过这样的豪迈之感:大爱无痕。我知道我也是企图要力所达到的,不过在神灵面前,也是渐次崩塌的,渐次崩塌于我对至纯的在意和追求。

这是我内心里的彻底失败,我一度的失去了我自己。所有的失败,与失去自己的失败比起来,也许是算不上的微不足道;而所有的胜利呢,与征服战胜自己的胜利比起来,也同样是微不足道的。

我也承认,我已失败得一塌糊涂。在失败的漩涡里,我也在希冀我自己能浮出水面,然而至今我却未能。我想起了在上一个春天里我见到和采撷的第一朵花,那只配在红楼梦里开放的花朵,已吞咽在了我的心里。那朵春天的第一朵花,是我献给我的神灵的,我的神灵却是把她随意丢弃了的。我在梦境里收拾了起来,夹在了黛玉葬花的那首吟词里。我将那朵春天的花朵葬在了我的心间里,虽然我的心间里未必有活土那样纯净。

我也知道,不管我溺水多久,也终有抵达彼岸的时候,但这个彼岸啊,我何时才能抵达这不知何处是岸的彼岸呵。

从一开始,执着的嫁接早就将我陷入。我并没有任何的思想和心理的准备来接受来自于神灵的坍塌。一股气息被另一流气息阻滞于心间,两种极端的交织,互不相让,针锋相对,对峙于承受力极其脆弱的我的心间,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能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身心双重的重荷将我彻底压垮。

我回到生母身边,竟然也未能减轻被割裂的疼痛。

爱的缠绵,缠绵的爱;恨的无情,无情的恨。这也许是一场日久不见的水火之遇了。

在医院里,一位老者告诉我,人这一辈子,要遇到的事情太多了。在心里沉落的时候,要找个高手释解释解,否则,会陷入沉落之中不可自拔。我一直企求得到内心里的一种提升、安静和纯净,我也知道这并非是外力之所能致。我将我的一切依附在了我的神灵之上。我希望在那里得到我的一切释解,我幻想着人世间的美好会在那里得到充分的展现,灵魂会在那里得到提升和升华乃至栖息。为了此,是因了早就领略了人为的劣质要比自然的劣质复杂得多,也难以应付得多。然而我终究未能。我知道我这是对过去的耿耿于怀,我也是在同自己较上了真,在同自己进行一场无声的对抗。我有时不禁也这样问我自己,我这也是为了什么?我已经身心疲惫至极,我时常也难以支撑,难道就这样支撑着对峙下去?究竟是生命的损耗还是灵魂的停泊?我在一片混沌之中对此也处于了难以言说的模糊状态。没有人能够告诉,这是对还是错。对了怎样,错了又怎样?我这时突然记起了少年时期读过的一句话:不要以海市蜃楼里的绿洲去覆盖大地之上的沙漠。我这难道就是吗?

在对我的神灵进行挑剔的时候,我已鄙视我自己了。是肉体在鄙视灵魂,还是灵魂在鄙视肉体?我以致于这样混沌而不得其解。吞着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寻找一泊洁净水域,静静地死去,然后有一匹奔腾的白马或黑马驮着我这渺小的、轻盈的魂飘然而去。去的地方,是哪里?不需要知道。突然,我就以这样的幻想结束了内心里的对抗。这样的死亡真是美丽的,这样的死亡也真是无畏的。

我该感谢什么?说实在的,我要感谢的是一种差别,感谢一种不同,感谢内心里对自己的一种主宰,而且这种个性从能记事起,似乎就一直没改变多少。我也感谢自己给了自己如世界一样巨大的痛苦。如我此等渺小之物,心中怀有世界一样巨大的痛苦,也只能是自己给予自己最大的赏识和安慰了。我承认我对自己个体强硬的支撑,我也不可挽回地陷入一种时代特征的堕落。莫非随意想到的那句“物质的极大丰富是要以人性的堕落为残酷代价的”话果真是这个时代的特征?灵魂的无根性就这样随意地飘荡在世人眼前而不见也?不敢对此有过多的评说。这与我这里的话题有点远了。

时代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从内心里激活我的积极融合。我内心里的一切,是为了什么?似乎这时也难以真正说清。按照前人的路径,内心里的一种遁入才是追求的境界。我是到达不了那个境界的了。如此混浊的内心,让我无从遁入其中。在现实里寻找一点寄托,也这样支离破碎地将我的内心彻底击溃。我以身体为对抗主体、以生命为代价的遁入就是这样。

人这一生,或许不得其透是真谛。造字的时候,“人”字也就意味着不得其透。这从古到今难道没有一种象征意义?也有人会说顺其自然。那么,什么是所谓的自然?自然不是一种简单的顺从,自然是世间的大道,是一种规律性的东西。这也非是一时半刻所能领悟得了的。简单的顺其自然无非是一种无可奈何而已。说到底,每一个人都是哲人。每一个人对世间所持的一种态度本身就具有哲学意味。只不过其中的参差有别罢了。诚然,我明白这样的大道理,但内心里的理想主义情结是我疼痛的根源。

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最真的东西被最通俗地表达出来,这就是真。现在的我能做到这样吗?于是我不敢企求。

附着神灵,疼痛;不附着神灵,难道就没有疼痛了吗?如若这样,也行。但问题是我不能这样了。我诉说着的,只是理想主义在现实里的被刈割。或许这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疼痛。

而一切终将都是过眼的云烟。那么往前多走一截再反过来看,我们已是在云烟之中了。

我似乎对苦难有着一种期待。我是说来自于我的神灵的苦难。丢失了自己,我还能寻找到神灵吗?是的,在人的精神世界里,都有着一个圣母般的神灵。我说过,如若我丢失了神灵,我同时会丢失我自己。我此时也无法说清,我究竟有没有失去我的神灵。但我已确切地知道我将我自己快丢失了。我用什么支撑着去寻找自己?我不想过多地寻找,就这样固守着疼痛问自己:你是谁?你说你认识我,我怎么不认识了你。

有这样的诗句:即使世界明天就要结束,我仍然要栽种我的小苹果树。我没有如此的执着,我亦没有如此的诗才。我不敢同此较真。我知道我尚不知诗文,虽然我对诗文和音乐有着强烈的靠近欲望。

我不知道我所拥有的坚定能够持续多久。我坦诚地说,我对此在不断地反复着。我想到了生命的可悲和人生的无奈。断不愿为健足走仆的内心里,将那些古人立言竖词留下来的功名浊训屑为粪土一般。

我只是一个信马由缰的散漫主义者,或者说我是一个内心里的自由主义者。

就是说,躯体的死亡已没有实际意义;内心里的死亡被拒绝了。

对于敦煌所孕,对于佛教,对于绘画艺术,我尚不懂,但我有话要说。

佛教与艺术避于这么一个静谧之地,一定有着合理性和启迪性。

乐樽和尚生命濒临绝境之时的感悟,或许就是佛法的旨意和点化了。如果说在此之前的皈依佛门是乐樽个人的信仰,在重新站立在天地之间的那一刻起,佛便深入了乐樽的内心和灵魂,他顿悟了将佛的精神留在世间的功德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感悟追求大寂大静。人所追求的心静如水,在这里得到了佐证。如同世间的大道一样,所有物什的内心即理是相通的,只不过我们在更多的时候说起来容易,然而这种攀援很是艰难,甚至我们穷尽半生也领悟不了这一点。

尘世的喧嚣与这里的寂静形成显明的对比。人生对于静的追求,也能体现一种道的承载。草木无言,但知春秋;山水无语,却为知音。佛意对人的点化极为艰难。滚滚红尘,扰人心思,乱人方寸,污人灵魂。自古至今,正邪二赋之路交于世人眼前。在这样的世间,真正的灵魂都是痛苦的。

大奇大观都在人烟稀疏甚至“万径人踪灭”之地,试想,如若大奇大观都被人世的滚滚尘浪围裹着,那消失的踪迹或许就发生在我们的眨眼之间。

大道止于静。但又怎一个静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