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及我性格之形成
因了母亲的英年早逝,我少年的心中便滋生出对死别的深深体味,同时一颗忧郁、敏感的种子就在心中埋下了。而童年丧母的父亲的忧郁、敏感的血液流淌在我身上,那也许就是这颗种子生长的沃土。
在母亲离去前的十年里,我仅有的对自己的片断回忆便是好静、怯懦,好像还有一些臭美。记得家里有一只大柜子,可能是妈妈陪嫁过来的,外看高而内看很深。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就好奇的在柜子里翻啊刨的,不知道要找出些什么来,好像那是一只百宝箱,随时都会涌处些惊喜来。等到大人在,不能随意乱翻的时候,我便常常会站着家里的小椅子爬到柜上去,跪在柜子上,向着柜子上的那个大插屏左顾右盼,将自己的刘海拨拉来拨拉去的,一副顾影自怜的样子。有时候也会拿剪刀去剪短额前的刘海,或者别个卡子什么的,反正就是很臭美的样子。
小时候的记忆中和小伙伴开心玩的时候很少,却对自己虽然外表沉默其实内心很愿意出风头的事记得很清。记得一次大伯看见我头发梳得光光的,就表扬我头发亮的能照镜子,从那我就常喜欢在头发很光亮整齐的时候在大伯家蹭来蹭去,去寻求那种表扬。那时候,小孩中流行穿黄色的军上衣,毛蓝的裤子,裤子我已经有了,上衣却迟迟不能到位,看是不在乎的我,其实心里充满渴望。等到衣服终于穿到身上,那个欣喜就可想而知了。那时是吃中午饭的时间,麦场里没人,我还是穿着新衣服跑过去在那里“跳房”(一种小孩玩的游戏),后来又到门口路边的树上翻筋斗,磨矶了半天,就是想让人看见我的新衣服,好不容易等来了人,却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现在想,那么小的人为什么内心的想法要刻意的掩饰呢?明明很激动,却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可能受的鼓励太少,内心缺乏自信吧,抑或是源于性格中的腼腆。
那时候敏感的心对别人表扬抑或批评的话总是很在乎。记得同两个堂姊姊年龄大小差不多,同一年生的她们一个行动敏捷,一个颇有心计,唯有我弱不兮兮的,又话少,那时三伯戏称我为“大绵绵”,我就记住了,每次跟堂姊妹出去摘苜蓿、掐葱叶都是我手慢,得的最少!还记得大妹嘴巴利索人又长得可爱,他们叫她“说歌道”,我心中生出的羡慕和些许妒意;外婆一次说我们姊妹三个中小妹身材最好,我数老二,大妹排老三,因了我不是第一,我就牢记了这话,并常生出些自卑来。至此看起来,我从小到大都是内心好强却外表不露的,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也太容易受伤害。
但在小时候的记忆中也实在找不出忧郁和孤独的记忆来,直到妈妈的早逝。妈妈的不幸对我们的打击,也许在当时并没有显现出来,只记得从医院哭着回来,背靠着爸爸的办公桌蹲在那里,小小的心中模糊的觉得:没有妈妈了,这个地方还归我们吗?我以后怎么办哪?谁来管我们?因为当时父母两地分居,母亲带着我们相依相偎惯了,对于父亲,我们的记忆就是一年中回来住几天,脾气却很好的“那个人”,现在母亲不在了,我们只能靠“那个人”了,心中的无助和绝望就升起来,也只是一闪而过。等送母亲的灵柩回家,看见久违的小伙伴,孩子好玩的天性就显现出来了。在放有母亲灵柩的场地上,我同小伙伴们一起跳着皮筋,唱着儿歌。小小的心灵中哪能长久的体味如此深重的痛苦?怎么能想到死亡就意味着那个世界上最爱我们、最关心我们的那个人就永久的从我们身边消失了,自此以后,我们的冷暖酸甜、欢乐恐惧都与她没有半点关系,甚至我们在无助绝望中的哭喊她也再无动于衷了…更为可怕的是,在这个世界上,那张亲爱的脸我们再也看不到,那双为我们操劳、给我们爱抚的手我也再摸不着了。而且从今往后,我们的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会离开亲爱的家乡,会离开儿时的伙伴,会离开那里蓝的天、绿的水、虽贫瘠却养育了我的那一方土地!不光这样,我还要把我生命中至亲至爱的人遗留在那里,让她在生的时候艰辛去了以后还要孤寂无助!真是生的艰难死别的悲伤在那时候注定要向年幼的我们袭来。从此以后,我的夜夜幽梦将会以它为背景,故乡及我的亲人将会在我午夜千转百回的梦境中出现,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你,永无转回!但这些细节怎能在我那时尝还年幼的心中想想得到?我实在是太小,我的心灵还是一片懵懂,因而那种痛失母亲的哀痛却没在那时候持久的占据我的心灵,也许是剧痛前的麻木吧。而那种哀痛却在以后的岁月里如影随形,再也不肯离开我的心灵。
说起对母亲离去的伤痛和我性格的形成,我想离不开我对母亲离去这件事对母亲本人一生的意义的认识。在我的认识中,总觉得那个亲爱的人一生何其不幸。母亲是家中长女,后面虽有三兄弟但却年龄相距甚远,在那个饥寒交织、生活窘迫的年代,身为长女独女的母亲,对家里担负的重任一定超过了她那个地位得到的爱抚,她过早的帮父母担负起那个家的重任。记得外爷有一次讲,说是他跟母亲经常半夜三更起来摸黑去很远的地方打柴,冷了点火烤烤,饿了啃上几口冷馒头,继续赶路,有时候绊倒了,爬起来一看,却是一具饿殍,那种艰难和恐惧确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经历那样的困苦,母亲的身体状况很糟。我小时候,记得母亲总是胃疼(现在想来是不是心疼?),吃着各种偏方和西药,虽然她懂些医道,却无法解除自己的痛苦。影像中最厉害的一次是她全身发抖,被挂上点滴后痛得仍是抖颤不已,那时二婶见挂上针后不知去了哪里,我一个人缩在母亲挂针的小床上,从床不停的震颤中感觉她的痛苦,心中充满恐惧和无助,后来还是她的同事将她送往另一个医院,路上我跟着车子,虽恐惧却仍摆脱不了孩子贪玩的天性,我折了那种叫“老wa枕头”的小小的红果子在手中玩。后来母亲又怎样被送到异地的医院,几百里以外的父亲怎样赶回来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在一周以后,我在课间时间和同学们一起站在校门前的高处向远处的公路眺望时,看见父亲用车子拉着仍旧体弱的母亲归来,由于几天的分离而产生的拘束竟使我没有同父母打一声招呼,更谈不上问及母亲的病情。
母亲除过受艰苦日子留下的病痛折磨外,还忍受了常年辛苦劳作的煎熬。母亲是以出身不好的身份嫁给父亲的,当时父亲在几百里地外的地方工作,母亲嫁过来以后,就那么三间厦房,窄小拥挤,后来就有了我们姊妹三。母亲一边要照顾我们三,一边还要出工干活,里里外外就她一把手,辛苦是可想而知的。母亲是高中文化,这在当时是不多的,可能是父亲从中周旋吧,母亲后来去了医疗站,但她依旧很累。那时候经常晚上要开会,母亲去后我们常感到恐惧,在家怕老鼠,在院子怕长了翅膀的鬼怪。母亲那时稍有空闲还要惦记几十里地以外的外婆,带些吃的或者新鲜的蔬菜给外婆送去,外婆也常让外爷或者几个舅舅过来帮母亲干些活,但毕竟是杯水车薪,母亲还是在我们几个渐大能帮她减轻些负担的时候訇然倒下了,把那种无边的哀痛留给了每个她爱和爱她的亲人。
母亲三十多年的人生旅途中究竟有多少时光是快乐的呢?我不得而知。单凭我的想象,我想母亲在两件事上是幸福的。母亲在她的同龄人中书读到高中是幸福的,她们家是没落的富家,据说到了外爷手里还有财富,由于外爷的好赌失去了殷实的家底,而在运动中他却因祸得福,侥幸被判为中农,大家出身的外爷自然没有忘记让母亲识文断字,成了有文化的人,这是母亲的幸福之一;有了文化的母亲嫁了有文化的父亲自然对母亲来说也是一件幸事。父亲那时候身材颀长,虽然经济不宽裕,但对外表形象很注意,且又有才气又在外边工作,母亲应该是很满意的吧。我看过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想象着就是那种玉树临风、儒雅才清的那种余永泽式的吧,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也是清秀可人的那种,因此他俩走在一起于母亲而言是一种幸福。我看到父亲给母亲日记本的赠言,很有时代青年的豪气,而母亲写给父亲的一首小诗也打动了我,她写到:“你我之情深有重,好似鱼水永不分。鱼离水无命存,我离你没精神。”我还看到她们的一些来往信件,在那些文字中,我能感觉出在我眼中一直疲倦憔悴的母亲年轻时那种跳跃热情的爱恋之心,我感到她们相爱的热情,也许因了这些,母亲辛劳疲惫的生活才有些寄托,有了些慰籍吧。至于我们姊妹三,也许曾给父母带来喜悦,但也带来劳累吧。记得外婆说似乎我前面还有一个没有成活的女孩,因了这个缘故,有了我以后,父母是怎样的对我喜欢和疼爱有加,那些银项圈、那些黄袄绿裤的小绸衣、那个布娃娃都可以作证,我曾怎样是她们的乖乖女!可惜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有了三个女孩后,父母是怎样的想要一个男孩,而正是这种想法把历经磨难正要向好日子过渡的母亲送上一条不归路!
母亲生前的艰难和过于年轻的早逝在我的心中打了个死结。我常常为母亲而哀伤,似乎通过哀伤对自己的惩罚就能减轻母亲为我们付出的悲剧一生的悲剧色彩,似乎通过痛苦对自己的煎熬才能减轻我们少不更事而没有对生我养我为我吃苦受累的母亲的毫无半点报答的愧疚;母亲的不幸,我们那时候无法分担;母亲的离去,我们更无能为力;母亲那时候该是怎样绝望无助而又牵挂不已;母亲在痛苦与揪心中离去时,我们甚至没有一点感应,我们太小,我们太弱,我们实在是不懂事,虽然这一切不是我们的错,虽然我们的自责与痛楚于远去的母亲已毫无裨益,但我还是无法释然。我无法释然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当年幼小远离家园的我们没有常常去母亲的墓地祭奠看望母亲,等到长大可以自主行动时又由于现在家庭的缘故和羞于表达的天性,使我们又在一次一次的迟疑中没有去看望母亲。母亲就那样孤寂的长眠在故乡的土地上,但身边没有所爱的人,爱人在他乡,那地还叫故乡吗?我真怕了母亲的孤单!
有时候听人说生命的轮回时,我总是带着一种乍喜乍悲、乍信乍疑的复杂心情去听。我希望人世间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那样母亲的离去就不是一种绝对的消失,似乎这样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安慰。但我又怕有那样的一个世界,没有我们定期像那些迷信的人一样送纸钱、送房子、送车子,甚至送仆人,母亲会不会孤苦无依、贫寒劳苦,会受很多的罪,吃不少的苦?但如果没有那个世界,我们连一点念想的余地都没有,那又是何等的残酷?!
我就在这多年的生活磨难中,痛苦着,矛盾着,各种想法纠缠在心头,心中很难平静,久之,一种深深地忧郁沉淀在心头,这成了我性格的主流。记得毕淑敏讲过:忧郁这种负面情感的源头,是个体对于失落的反应。由于丧失,所以我们忧郁。由于无法失而复得,所以我们忧郁。由于从此成为永诀,所以我们忧郁。由于生命的一去不返,所以我们忧郁。我太能体味这些话了,由于我对母亲英年早逝,和母亲对人间快乐享受太少这一无法转寰的事实的无能为力,因此我无法释怀,又由于我心灵的软弱与敏感,我无法从这种情绪中跳离出来,因而我陷入一种巨大的持久的忧郁中,它成了我性格的底色,在面对快乐的时候,这种底色也会显出它些许的冷色,让我在快乐中也感觉着淡淡的忧伤,这就是死亡打在人心中的死结。
如今半生光阴已过,为人妻,为人母,在对人生有了深深体味后,心理渐趋成熟之时,再审视那个心结,始知以前的幼稚,母亲做为人母人妻,一定和我现在对爱人孩子的心情是一样的,即便自己再苦,也要让爱人孩子和其他的亲人快乐些,再快乐些,这样才能聊慰她不幸的一生,才能让她心里快乐些,才能让她不以自己的过早离去而对亲人有愧疚之意,也才能让她安心、安生。
母亲啊,我这颗晚悟的心,一定要为你走出忧郁、走向快乐!你若地下有知,也一定要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