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漫说兴亡事
历史的车轮,驶过了千年的春秋。岁月依旧留着昨日的沧桑,兴亡之责,绝无旁待。
阳江,古为百越之地,说白一点就是落后、荒蛮之地。对于这样的一块西南边陲小地方,古代历代帝王将相都是漠视的,因着落后、因着荒蛮,他们藐视的眼光不屑于光顾这片土地,更不会让自己纤纤玉足踏上这片土地。所以阳江文明史的进步是很缓慢的,在中原地带兵器鸣镝萧萧、政权频繁更替,你演罢来我登场的热闹上演时,远离政权风口浪尖的阳江还是处于刀耕火种的时代。
相对而言,阳江离政权中心最近的当数南宋。北宋靖康年间,金人大举入侵,北宋流亡政府节节败退,从开封到南京,最后又撤过江,在临安建立南宋偏安政府,继续做着醉生梦死的繁华春梦。“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啊。临安即今天的杭州,杭州与阳江虽然相隔何止千里,但这是阳江距离古代政权中心的最近距离了。
南宋历史资料成捆成扎,就把这些留给历史学家吧,且不去管它,我只带着轻松的心情,在一个朔风呼呼的午后登上阳江海陵岛一个平静的小山坡,凭吊南宋没落王朝最后一个见证人张世杰的骨骸安放地——太傅墓。这个生于范阳(今河北涿州市)的倔老头子,自少时起就追随南宋没落政府从开封繁华都会辗转至江南的南京、临安,一路颠簸流离,始终无怨无悔,崖山一战后,南宋政权基本被消灭,张世杰率残部被逼漂流于海上,直至舟覆溺死于南海滔滔巨浪之间,一屡孤魂最终追随南宋王朝而去了,留给后人一个叹息的背影。张世杰遗骸后由海浪托上海陵岛沙滩上,当地渔民念其孤忠将其安葬在阳江海陵岛平章山脚下。
当时南宋偏安政府的首脑们一直一相情愿地认为我都将大半江山给了你,并向你夹着尾巴示弱了,你总不会将我赶尽杀绝吧。基于这种思想,所以不思进取,不去整饬防务,整天流连于江南的小桥流水、烟雨秦淮。嚣悍的蒙古贵族可不管这些游戏规则,就是要将你赶尽杀绝,于是在1276年初就带领铁骑一路南下,南宋偏安朝廷立时土崩瓦解了。这再一次证明一个道理,枪杆子出政权!成者王败者寇,谁的胳膊大谁就有话事权,除此之外中间绝没有商量余地的和灰色缓冲地带的。就这样南宋余部仓皇逃出了临安,到达温州。这时大将张世杰也率兵从定海前来会合。大家以为可以在此喘口气了,许多人又计划着买田置地,继续去做黄粱美梦。可人家蒙古贵族不这么想,人家就要将你连根拔起,将你往死里打,在取得临安后继续驱动着虎狼之师席卷而下,所以立足未稳的小朝廷,不得不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大逃亡。
本来,在福州时福建、两广大片地区仍处在流亡小朝廷的掌控之下,李庭芝也在淮东、淮西地区进行着顽强抵抗,而福州尚有正规军17万,民兵30万,淮兵万人,是有本钱与元军一战的,但当时主持朝政的陈宜中是胆小之辈,根本无斗志与元军开战,所以一旦元军兵临城下时他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收拾起金银细软偷偷开溜了(后来投降了元军)。主事的走了,剩下一班主不了事的当然无法与重量级对手过招,所以小朝廷被迫离开福州之后,只能四处流亡,辗转泉州、潮州、惠州等地,后来转到雷州附近。假如这也算政权中心的话,上面说的话就有点过了,因为雷州离阳江更近,顶多二百公里,这才是阳江与政权中心最短距离。
但元军是不与你讲游戏规则的,未几又蜂拥而至,雷州失守,形势危急。张世杰数次率军反攻雷州,但都没有成功,于是将流亡政权迁至崖山。历史似乎注定了要选在这里翻开空前悲壮的一页。宋军到达崖山时,尚有正规军和民兵部队20万人,而进攻的元军只有数万,仅就兵力而言,双方相差悬殊,且元军不善水战,宋军无疑占有优势。由此可看,南宋余部其实是有翻本机会的,问题张世杰此时指挥出现了严重失误,他判断蒙古人的优势是骑兵,不擅水战,必须依靠水军与之作战,因此放弃了对崖门入海口的控制,把千余艘战船背山面海,用大锁连接,四面围起楼栅,结成水寨方阵,把木制战船两侧用衬垫覆盖,以防御元军的火箭和炮弩,宋帝赵昺的御船居于方阵之中,摆出一副在此死守的架势。张世杰此举失误在于,一是放弃了对入海口的控制权,等于把战争的主动权拱手交给了对方;二是把千余战船贯以大索,结成水寨,虽然集中了力量,却丧失了机动性。
高手过招,有一招失误就足以致命,何况你还是频频发昏招,所以张世杰的失败是早就注定的了。随后张弘范率大批元军赶到,马上控制了崖山之南的入海口,又从北面和南面两个侧翼切断了宋军的所有退路。宋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此后10多天的中,宋军只能以干粮充饥,饮海水解渴,饮过海水的士兵呕吐不止,战斗力严重削弱。所以在元军攻击下,早已身心疲惫的宋军,斗志全无,全线溃败。混乱间张世杰下令砍断绳索,率10余战舰护卫杨太后突围。而陆秀夫知道大势已去,便把自己的妻子儿子赶下大海,然后对年仅7岁的宋帝赵昺说:“事已至此,陛下当为国捐躯。德佑皇帝受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赵昺身穿龙袍,胸挂玉玺,随陆秀夫跳海自尽。
张世杰保护杨太后冲出重围,听到帝昺的死讯后,杨太后手掩胸口大哭:“我不顾生死,万里跋涉来到这里,为的是存赵氏血脉,现在已经无望了!”于是跳海身亡。此后元军继续派重兵追击张世杰,处于弱势的宋军且战且走。到这份上了,张世杰仍不肯放弃,他还计划到占城后整顿军马,再图恢复,船到南恩州平章港(今阳江海陵岛)时遭遇台风。部下劝他登岸,他说不用了,焚香仰天拜道:“我为赵氏亦已尽心尽力,一君亡,又立一君,现又已亡,我不死,是想为赵氏存宗祀。天若不让我光复赵氏,大风吹翻吾船!”此时,风浪更大,舟覆人亡,幸存士卒为张世杰焚尸殓葬,墓今仍在海陵岛上。南宋这支残存的抵抗力量至此完全覆没,一个王朝到此也嘎然而止了。
崖山海战,是空前惨烈的一场战役,说其惨烈,更多的是体现在战役胜负已定之后。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为了不使战舰落入敌手,宋军将数百艘战舰自行凿沉,然后,超过十万众的南宋军民,包括官员、士兵、妇女、百姓,不愿被残暴的蒙古政权所奴役,纷纷韬海自尽……元朝所编的宋史客观的记载了这段史实:七日之后,海上浮尸以十万计……10万人自杀,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历史长河中,只留下了一行字,但它背后的震撼意义,令后人叹息不已。在国家命运的转折关头,从皇帝到大臣、士兵甚至普通百姓,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行为诠释了一个个不屈的灵魂。
回过头来看,崖山海战是南宋灭亡的最后一战,从战术层面看来,张世杰、陆秀夫等人的部署失当,对战役失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他们在绝境中所表现出来的民族气节和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不能不让人叹服。南宋虽然覆没,但输得是这样的悲壮,这样有节烈之气,勇士们面对外族入侵和压迫,拼死抵抗,为争取民族生存、自尊、自卫而英勇献身,义无反顾,闪耀着爱国主义的中华民族精神。正如蔡东藩《宋史通俗演义》最后结句诗:“一代沧桑洗不尽,幸存三烈尚流芳。”崖山不仅仅是南宋王朝最后灭亡的遗恨之地,也从来就是人们抒发爱国情怀之地,历代政要、名人墨客、平民百姓临崖凭吊、叹息、兴感、追怀……
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命运垂青,总之为着南宋没落王朝奔波一生的张世杰现在不用去面对崖山那块伤心地,他的最后安息地——宋太傅墓,就位于阳江海陵岛一处向阳的小山坡上。后人还在墓下方不远处建立了一座太傅祠。太傅祠面朝大海,祠堂为一座三进砖瓦木石结构古建筑,共三重大殿,红墙绿瓦,雕梁画栋,依山傍海,气宇非凡,成为名扬遐迩的重要庙宇。祠大门口有对联:“海上君臣留正气,人间俎豆有千秋。”祠二门对联是:“家国系扁舟沧海无情倾宋祚,乾坤留胜地陵山有幸脱忠魂。”祠宇红墙灰瓦,朱梁漆栋。祠正中为大殿。祠门外是一座龙门牌楼,牌楼两边对联为:“崖山三大忠乾坤鼎立,赤坎一土沧海巍存”。
祠殿内还有五副壁联:
其一:有挽回造化雄心气数已穷南宋竟无余地立,
历多少沧桑幻局英灵不没北风常作怒涛鸣。
其二:人杰地灵赤坎有村传历史,
国亡君死文山余外此孤忠。
其三:残曰奋戈挥,无奈社稷播迁,一君又死;
大风吹海立,犹忆柁楼露祝,前载如生。
其四:破舟非失计,夺港非求生,公有苦心,独惜宋元遗史略;
函骨不首丘,历代不追谥,我来冯吊,即无风雨令人悲。
其五:尚有贞魂留赤坎,直随寒日到虞渊。
但这一切已成为历史了。宋太傅祠几经荒废又几经重建,最后彻底毁于十年动乱中,至今仅剩有一坯黄土供后人凭吊。只有那历经沧桑的太傅墓还掩映在满山满树的翠绿之中。现存太傅墓气势恢宏,庄严肃穆,墓室深藏于山体,仅留一块青石墓碑在墓门外,青石墓碑中题“宋太傅枢密副使越国公张世杰之墓”,旁一小对联:“瓣香露祝天难换,忠骨函埋地有灵。”虽历经几百年的风风雨雨,题刻却依然清晰。它高高地矗立在南海之滨向游人讲诉着那个古老而悲壮的故事。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也许在某个月明风清的夜晚,这个客死异乡的老头子会登上那个小山冈,仓皇北望,是在呼唤?是在回忆?或是在慨叹?“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或许他是在挂念着远方未息的战火和渺无音讯的君王,或许他是在忆起那段事业未竟身先死的人生憾事,又或许他是在忆念着远方失散的亲人……
苍天无语。只有南海的涛声还在不息地回响着,在诉说着千古兴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