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擎着的天街

对于泰山的向往，由来已久。

说起来，这还是由于多少读了点书的缘故，由此知道了那孔圣人，知道了那五岳独尊的泰山，知道了那孔圣人在那泰山之上小天下的故事，知道了那泰山之上有一块孔圣人专用的瞻鲁台，也知道了那泰山之上有一条叫做天街的地方。

2006年9月，送儿子去北京上大学，之后特意去了趟泰山。儿子本想也要去，只是到校之后，第二天就开学上课了，只好安慰儿子说，等你以后有时间和机会了，自个儿去爬泰山看泰山。

夜行的列车到达泰安时，天还未亮。怀着仰望的心情等到了天明。

登山，我是绝不会坐缆车的。那样的话，太没攀登的味道了。现代的交通条件却将这无可比拟的项目弄得俗不可比，交上几十元百十元，便可轻轻松松地坐上电车上得山去。什么叫平步青云，这大概也是一种注解了。轻而易举地上了泰山，那将是对泰山的不敬。途中遇到几位六七十岁的老者，拄着拐杖，气喘吁吁的上山下山，很是敬重于这些老人的精神和毅力。

沿着十八盘的台阶爬泰山，好多的人都会如此。从上从下看那十八盘，都像是一条自山顶逶迤而下的溪水，两边陡峭的悬壁紧紧地夹住这条逶迤的潺潺溪水，而在这十八盘上行走的摩踵接肩的人群，就是这溪水里的浪花。

这座只有1545米的山峰，因何如此魅力无比？上面的这条街，何以叫做天街？只因为这上面的一个人无比之高。这个人高在哪里？这个人高就高在他在他所在的那个时代开辟了文化和教育的先河，而且在后来一直是被敬仰的。他以文化托起的这座1545米高的山，其他的山是无法比拟的。那个高度在人的视觉以外。那个高度又延续在人们的不断仰望中。多少年来，这座被人仰望得不断攀高的泰山一直没有停止生长。不知从何时起，这山上的这条街叫做天街的。这个名字一旦起了，就让后人无法更改。而且，后来的后来，再也无法有更合适的名字让这条街永恒。这不得不让人感叹：这样子的，就叫不朽，这样子的，才叫高度。这座山以文化为背景便这样不朽。泰山是与天对话的地方。真正能在这座山上盘腿而坐者，方可与天对话。从古到今，与泰山对了话和将要对话有何等多人？不得而知。这是一座无法攀得的绝版高度呵。

泰山之顶的天街，这个命名实在是有些绝。也难怪有人在此题曰“拔地通天”，看来，地与天之间的这条路，就该叫做天街，除此之外，没有更为合适的叫法了。天街，是天与地之间的一条缝隙和痕迹。天街之上，有个亭子，叫白云亭。按照常理，云在何处？自然是在天上。那白云亭建在其它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建在这天街上合适。泰山上的一切，都是在一种人文化了的前提下来“仰观俯察”的。

泰山之上的“果然”二字最为奇妙，此笔为清帝康熙所落。在此之前，我在黄山见到了问答式的“如何”与“果然”。此处与黄山的“果然”，应是同出一辙。只不过，泰山的“果然”该是儒家的尊孔，黄山的“果然”该是人文的景观。

登了泰山，了却了多年夙愿。孔子于此小天下，我于此仰其后尘，悟得我只能小自己——一个小男人的小感喟。老夫子有先见之明，他知道文化或人文精神会成为一座独尊的峰岭而瞰于后世。尊孔，真正是中华的正道。批孔的朝代是没有理性的，至少那位帝王是不理智的。三皇五帝神圣事，并没有欺骗从古到今的无涯过客。这不只是几个石头磨过的事，也不是小儿时节所能理喻得了的。不虚此行，也不该虚了此行。于我，则不敢虚了此行呵。有诗人说泰山是与天对话的地方，除了以天街作为铺衬之外，我理解他所言还是以文化为背景的，不然，何以与天对话？诚然，也难以理解泰山的方圆之说。方圆乃天地也，老孔小天下乃是小天之所下，老孔那时的境界，已是天人合一的了，要不，他岂敢小天之所下？再到后来将某方面的颇有建树的顶级人物喻为泰斗，也是承继了泰山的独一无二的尊贵与高度之说。

帝王祭祀封禅时都选定泰山，更让泰山有了亘古身价，这让她与这个大地上的民族有了一种天成的血缘之结。这座山上，从古到今，到过多少或显或卑的足迹？其实就其数量来说，是不得而知的。但就其类别来说，则是十分明了的。就是说，上至帝王，下至卑贱如我者，各个类别的人都来过这座山上，而且都在这叫做天街的地方漫步而过。有资格封山祭祀的便在这山上大显威严，借助于泰山的威名来延续那个皇家的统治。沿着一条斜坡一样的下划线，中间的有权有势者、富甲一方者也要来这里消遣消遣。没权没势没资格没能力显眼的，也来到这山上感觉比平时的更为渺小。

帝王们在这里说，五岳独尊，将其刻在泰山上；将军们来了说，登高壮观天地间，将其刻在泰山上；文人们来了说，若登天然，逍遥游，冠盖五岳，登峰造极，峻极于天，置身霄汉，天地同收，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日高月同，拔地通天，造化钟神秀，呼吸尊、宇宙崇，等等，将其刻在泰山上。再后来的来者，来得太多了，也就无法刻写了。泰山之上，最该刻上的就是“尊孔”二字了。其实，这里满山都刻着尊孔。

东岳泰山是五岳独尊的中流砥柱，东方位，一直是中华的大哥大，贯以东称的，曰第一。由此而成的比方说以前的皇太子住的地方叫东宫，扛长工的佃户在主人家干活将主人称为东家，在方位的排序上以东起首，等等。

感觉泰山之上的一石一草，都是文物，都像是念过点书识文断字似的。

在泰山时，有朋友打电话来，说让我给他带一块泰山上的石头，那怕就是一块随便在泰山上拣的也好。对此，我作难了。我原也想过要带回去点这上面的石头，作为我书房的镇宅之宝的，但我转眼间想到，这是无以伦比的泰山呵，我轻意不敢带走她任何一丁点东西。就在我打消了此点念头的时候，朋友的电话来了。我实话实说，朋友那头哈哈笑了几声，也说有道理。

一直以来，国泰民安是全人类的共同向往。泰，乃人、家庭、单位、区域、民族、国家悬于高堂的追求。泰山之泰，包含了太多的元素。泰山，已不是一座山的称谓了。她已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象征。泰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天地，对于泰山，我们渺小地行走在天之下或浅薄地行走在地之上。对文化的尊重与颠覆在我们的历史上不断地出现过反复，也使我们这个历史悠久的民族品尝过苦甜，但愿这象征能够得到复兴和光大。

我们爱戴泰山，敬仰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