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之恋

白流苏与范柳原终于修成正果了，我也算松了一口气。

《倾城之恋》原版小说已不知看过多少遍。当看到电视剧时，仍有些惴惴的，只怕导演和编剧将其改得面目全非，又怕演员表演不到位，演不出小说里那种韵味，更怕那导演一时心血来潮，把张爱玲这一篇《传奇》中唯一一篇以大结局收尾的小说改成悲剧的结尾，那可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看到最后，还算不错，除了加了几个莫名其妙的人物—比如洪莲，比如老吴，还有一个什么律师，终于是皆大欢喜，尤其喜欢陈数的白流苏，很有味道。这样的结果，我喜欢。

而且看电视剧的结尾，白流苏与那范柳原竟真的是经历倾城之乱后，从心里爱上了对方，真有了让人唏嘘的缠绵深情的意味，虽说好像与张爱玲结局的本意有点儿不太相符，但是对于我来说，倒更喜欢这样完美的结局，我宁愿相信他们真的是为爱而结合的。特别在战乱后，两人深情对视，吟出“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时，简直要让人感动到落泪。然而在张爱玲的小说里，白流苏虽是如履薄冰地跨过了一段危险的情妇生涯，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一桩她所向往的安全可靠的婚姻。 “然而流苏还是有点儿惆怅”，这样的结尾是她的爱对范柳原的征服吗？是她凭自己的魅力、手腕挣来的吗？白流苏虽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成了白公馆里人人羡慕的对象。但是这一切来的并不是那般顺理成章，似乎不是爱情战胜了一切，反而有命运操纵的意味，当然也不是没有爱的，只是张爱玲总是不甘心让一切都太完美。在这一点儿上，这个才女就是如此固执。

然而流苏毕竟也有些小聪明的，和花花公子般的范柳原明里暗里争斗着，为了替自己争一份安稳的婚姻。想来女人大抵都不能免俗。一段恋爱谈下来，都渴望能修成正果，能有一个名分，对离了婚的白流苏更是如此。她知道范柳原不想结婚，而她也告诫自己绝不做情妇的，于是由香港回到上海娘家，暂时离开范柳原。这样没有结果灰头土脸地回到家里，又开始忍受家里那些哥哥嫂嫂们白眼相看，讽刺讥笑的痛苦，真让她寒了心。煎熬中，终于等来范柳原拍来一封“乞来港，船票已由通济隆办妥”的电报，她屈服了，她终于又回到香港了。如果她纯粹是为范柳原的凤仪与魅力所折服，那又是另外一说，可是内中还搀杂着家庭的压力，那是最令她痛苦的事情。为此，她希望范柳原真的爱她，给她现世的安稳，也让她在家里那些人面前能堂皇地抬起头来，她受的委屈太多了，可是这一切难道都怪她么？

也许范柳原真的是爱了，也有惦念了。电视剧里这一段拍的也真是美：细雨迷蒙的码头，范柳原撑着伞，巴巴地盼着她，见到她时那种因思念而倍感亲切的脸，两两相对，他说流苏穿的绿色玻璃雨衣像一只药瓶，并附耳轻言：你是医我的药。流苏红了脸，心里有了些许的感动：想必他也是爱着的吧。她总是拿不准他的。因此在两个人的交往中始终是你退我进，你进我退的。只是不知若没有飞来的那些炮弹，若没有香港的陷落，这样精呱呱的两个人还要争斗多久才能分出高下。在饱受轰炸的惊吓后，没来得及去往英国的范柳原终于来接她了，这样的时刻，可以想象流苏见了柳原是多么委屈，啊，这一刻，他是自己最亲的人！“流苏自己去开门，见是柳原，她捉住他的手，紧紧拉住他的手臂”，及至两人坐上汽车，一路颠簸着出来，柳原叹道：“这一炸，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巴！”流苏也怆然，半晌方道：“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该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还长着呢。”柳原笑道：“你打算替我守节么？”……这一顿轰炸，也许炸掉了别人故事的尾巴，却真正成全了流苏与柳原，因为柳原终于认真地说：“鬼使神差的，我们倒真的恋爱起来了。”于是世上多了一桩乱世姻缘，柳原娶了流苏，流苏真的成了范太太。

这样的结局应该算很好了，然而张爱玲还要把它当成一个苍凉的故事。张爱玲毕竟是个悲观主义者，她总要在圆满之下看到潜在着的不圆满。是的，她这样写道：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这正是使流苏最终惆怅的原因——一桩可靠的婚姻向她晓谕了更广大的人生的不可靠。在这种不可靠的面前，人比在婚姻中更显得无能为力。成全了她的不是流苏的奋斗，不纯粹是源于爱情，而搀杂了命运对人的随意摆布，故而这段恋情被称为“倾城”之恋，倒真是恰当的很。这也许是张爱玲的理解，她刻意强调命运的不可知，我倒愿意这样看待这场得来不易的爱情：患难之中见真情，在这样的兵荒马乱的时刻里，范柳原没有抛弃了白流苏，与她一道逃脱炮火的洗礼，并最终真正地爱着，惦记着，相扶相搀，这还不能算是真爱吗？为什么不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呢？唉，这个张爱玲……，不过，她也有她的道理吧，不是说“世间唯有情难说”么？张在小说中似乎将男女情爱觑得分明，然而到了她自己，在遇到胡兰成之后，不也照样为情所迷而糊涂了吗？唯其曾是心里雪亮，才更令人生出宿命之感。照此看来，她的命运倒真不如自己笔下的白流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