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老师

马明老师是我小学时的班主任，四十来岁，高高瘦瘦，走起路来飘飘忽忽，像动画片里跳动的稻草人。马明老师有三个显著的特点：书教得好，爱骂人，赏罚有个性。

马明老师知识十分渊博，讲课时旁征博引幽默风趣，便是全校最不爱读书的学生也很乐意去听他的课。马明老师带三至五年级的课，记得每年夏季升学，总会有无数学生吵着闹着要做马明老师的学生，即便每天都挨他的骂也甘心。几乎每一个被他教过的学生都会引以为豪。家长们常说的一句话是：“只要能做马明老师的弟子，成才是绝对有希望了！”，所以马明老师在当地，实在是个受敬仰的人物。马明老师主要教语文，每一年，他的教研成绩总是全校第一，在县里也位列前三甲。很荣幸，我曾经作为马明老师的弟子，得他授业几年。

马明老师总是留很多作业，还喜欢叫我们反复的抄课文，一抄就是一本书，所以小学时的语文课本我们熟练到可以将每一个字都流畅的背出来。马明老师对我们的作业要求很苛刻，不容许有丝毫的瑕疵，如果被他发现错了一个标点，整本作业都得重写一遍，所以那时候我们中午常常不能回家去吃饭，手指写脱了皮的事情也不足为怪。马明老师极其痛恨抄袭别人作业的行为，一旦被他捉到就会极尽羞辱。他的班上班干部最多，一个小组不到二十人却任命了五六个监督小组长，有督促组员听课发言的，有帮着检查作业的，有杜绝组员抄袭的等等。小时候很是不理解马明老师的这种严格，甚至还私底下骂过他，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文科功底之所以一直很扎实，实在应该归功于马明老师的严格。就连他上课时的骂人现在想起来也是有他的道理的，他认为只要我们每一分钟都在听他的课，就不会反应那么慢了，事实上他的问题并不是很难。

小时候对马明老师的印象不是很好，因为他太爱骂学生了。记得他每天早上夹着课本走进教室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们这个班的学生蠢得都跟猪一样！”然后才开始上课。上课的时候他喜欢提问题，并且要求学生在他话音未落时就立即举手回答，慢了他就会不停的骂我们是猪，有时候也会捎上我们的父母，而他自己的一双儿女就坐在我们中间。如果我们半天答不出来，他就会一边骂我们是蠢猪一边就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夹在腋下气恨恨往教室外走去，嘴里还大声地骂：“你们这群猪猡，教也是白教，没有一个是开窍的！”这个时候我们全班都屏声静气的等待，果然三两分钟后，他又在隔壁班老师的目送下骂骂咧咧的回来了，将课本重重摔在讲桌上，精彩纷呈地讲起来，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之前的那一幕。这样的场面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次。五年级时学校换了个新的校长，校长的女儿也跟着转进了我们班。头一天上课，那个学生就哭兮兮的回家去了，直说马明老师骂领导。第二天一早，我们班教室后面便坐进来几个听课的领导，马明老师夹着课本像往常一样走进来，张口便骂了一句，然后才惊觉后面坐着校长等人。这一天我们都明显的感觉到马明老师在节制自己骂人的频率，但后来他还是忍不住将一句“你们都是一群蠢猪”无意识地写在了黑板上，结果那几个领导课没听完就走了，再以后马明老师再没骂过我们是猪，却改口叫我们“垃圾”。

马明老师惩罚学生的手段可谓千奇百怪。因为他堪称苛刻的严格，每天我们班都会有些无法及时回家吃饭的学生。当我们在教室里饿着肚子抄课文时，马明老师会站在楼下扯开嗓子喊我们列队下去，马明老师家就在我们教室下面。当我们集体站在他家门口时，他就会端个红木椅子坐到我们面前，将手里的一大碗饭菜夸张地举着给我们看，口里连连道：“嗯呀！真香呐！你们闻闻，想吃了吧？想吃就给我好好学！认真学！”我们集体咽着口水卖力呐喊道：“知道了！”于是他便摆摆手，我们就撒蹄子狂奔回家去吃饭。如果我们回答的声音小了，他就会罚我们回去继续抄课文，所以呐喊时我们恨不得连屁都挤出来，好叫他相信我们已经很卖力。

在马明老师眼里，没有男女学生之分，只有好学与懒惰之分。聪明却不勤奋是不得马明老师好脸子的，如果天分不高也不努力，真不如转投其他老师，因为马明老师会骂得你后悔出生来到这个世上。记得五年级时一次语文课，马明老师问了我们班李芝一个问题，结果她半天没想出答案来，马明老师很生气地骂了句蠢垃圾也没让她坐下去。下课后马明老师夹着课本走了，李芝就跑到楼下去跳橡皮筋，一时疯狂没听到校工敲上课铃，结果回到楼上时马明老师已经在讲课了，李芝就站在门口怯怯喊了声“报告”。马明老师望了她一眼，顿顿，摆摆手让她进去了，但是李芝却在回座位的过程中伸手拍拍她的好朋友，还做了个鬼脸。马明老师忽然愤怒起来，于是他喝住李芝骂道：“我让你进来是看在你老子娘的份上不是给你花屁股脸！你倒好，自个儿不知道用功还在这爪子乱飞！你既不想学习就赶快回家喂猪放鹅去吧！”李芝鼓着嘴站着不动，样子颇有些傻，这样更激起了马明老师的怒火，于是他大跨步由讲台上走下来，自己动手将李芝的课本等物收拾了装进她的书包，然后将书包当胸挂在李芝的脖子上，拉着李芝的手哄孩子般道：“拉——拉！拉——拉！”，直将李芝拉送到走廊上，自己回来继续讲课。放学的时候李芝早已不在走廊上了。两日后李芝忽然又出现在教室里，十分努力勤奋，再也没玩过橡皮筋，而我们整个班的学生从此再没出现过迟到的现象。

马明老师奖赏学生也很有个性。他喜欢在月考前挨个儿规定我们说你应该考多少分，你必须考多少分，然后在考完试后，给达标的学生奖赏一幅自己的书法作品，中午不由分说将这些学生领回家，做顿好吃的慰劳一下，那时候每个月我都会去他家吃一顿。马明老师很喜欢读书，家里藏书颇丰，但多是仿正版，质量不错，价格也便宜。如果有学生考得出乎他意料的好，他会将这学生领到自己的书库里，指着书架慷慨又命令的说：“挑吧，喜欢哪本我送给你！但是必须好好学习！”不挑的话他还不愿意。我的书架上至今还收有马明老师的七本藏书，我从马明老师书架上挑的第一本书叫《小兵张嘎》。

在我考入省重点以后，马明老师特特请我去他家吃了顿饭，饭桌上他一再嘱咐我以后多回来看他，也不要忘记告诉别人他是我的老师……马明老师的夙愿就是拥有一个能在省重点中学读书的学生，而他从教二十余年来，我却是唯一一个考上的学生。可惜我最终没能像马明老师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出色的人物，为他扬名争气。至今马明老师还以为我在外有了大出息，视我如己出，见人便夸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人中龙凤，这种时候我的心里总是很酸很酸。

……

马明老师五十出头就选择退休了，这于老家的教育事业来说实在是个遗憾，因为马明老师是个难得的好老师。但是这个选择对马明老师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他本不是个工于心计的人物，终日和一群心口不一的人打交道，难免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