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柳
浓浓的亲情无论到何时都割舍不断,祝愿好人一生平安!
好些年没去看老姑了,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这次回家探亲,说啥也要去看看老姑,也不枉老姑疼爱我一场。回到家里,娘说我也早该去老姑家转转了,还说老姑时常捎话问我回来过没有,念叨着很想见见我。
去老姑家要走四十里的山沟小路,说起来不难,走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况且多年的机关生活经意不经意地助长了一种懒惰行为。再者,这许些年来,我也确实未曾走过这么长的山路了。但对老姑的愧疚以及对老姑疼爱、牵挂的回报毫不费力地击溃了实质是心理上的那种惰性,我怀着儿子般虔诚的心情沿着那条苦水河沟上路了。
节令虽早已是初春,但这北方的春讯却似乎还遥远在一条不知名目的古道途中,也许正像我这般急促促地赶脚呢。这苦水河里并没水,只是到了下雨的季节时才淌几回从众多的山头聚流下来的发黄的山洪。行走的蜿蜒便道也被山洪冲荡得断断续续,如几截斩断了的痉挛之蛇扭曲在行人的脚下。
因有山洪的浇灌,这苦水河的沟沿上倒是栽了不少极易成活但用材不太大的旱柳。如果说在这初春土黄裸露的秃山沟壑里寻找生命的痕迹,大概要望尽这柳之梢头了。此时,正是遥看柳色近却无的时境,伴我路程的也不乏那种生命的绿意──尽管淡淡的,却足以让人在心情的行程里增添不少的快慰。我欣然想起小时候和小伙伴们折柳戏玩的情景。或将细嫩柳枝编成圈子戴在头上遮凉,还学着英雄邱少云匍匐在似火骄阳下的干土上比耐谁坚持的时间长;或将柳枝光滑的皮筒拧下来吹着很响的哨子……这后来很少想起的柳枝柳条让我们度过了多少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啊。我竟多情地抬起头仰望着一棵粗壮的柳树来,那风中摇动的枝头上仿佛还飘曳着我童年的快乐时光。
一声乌鸦的叫声从柳树的枝头上飞掠而过,惊断了我对少年时光的浪漫遐想。
又翻过两座光秃秃的山头,老远就看到老姑的村子了。那村子似乎没变啥,还是十多年前的模样,甚至那儿是谁家,谁家在哪儿我都还能分辨出来。那常跟我一块儿玩耍的柳儿,就是老姑邻居家的小女孩。咯咯咯……柳儿浅浅酒窝里的笑声很是好听,柳儿还会唱她奶奶教的许多儿歌,甜甜的,如清泉一样。
老姑已多年孤身一人,姑夫死得早,也没留下个香火。原本姑那时是可以改嫁的,但她硬是丢不下年迈的公婆,后来过惯了凄苦的日子,姑也就死心不嫁了。姑曾和爹娘商量着要将我过继给她,但族内众丁的反对她们三人是抗争不过的。最后,爹娘对姑说,你心里就将三小子当作自己的儿子吧。从此我就成了老姑的半个儿子。寒暑假里,姑便经常接我去住,给我吃好的,穿新的,如同亲生儿子一般看待。后来,姑的公婆相继去世,她的日子就更加孤单了,我也就是在这前后参加工作而离开了家,离开了老姑。这一别,竟是数十年。
绕过几嘴山肠小道,到了老姑的村口。临进村子,突然从村口的残墙后面跑出来一个破衣散发的叫化子,脏兮兮地乱叫着,吓了我一大跳。喊叫的什么,根本听不懂,只隐约分辨出是个女的。
终于走进了老姑家。老姑昏花的双眼已看不太清物什了,她干枯的双手拉着我还是瞧个不停,边瞧边疼爱地骂着:“你个玩皮捣蛋的三狗子,翅膀长硬了就飞远了,也不知道到老姑的老窝里来看看。”老姑的眼角挂着几许悦喜的泪花,但始终没有溢出眼眶。我知道这是老姑尽量不让我感到伤心,尽管如此,我的泪水还是打起了转转。
我连忙陈列出给老姑的礼当。老姑说,你来看看就成,礼当不礼当的,咱娘俩又不是外人。我知道老姑缺少的或许并不是这些,但我除却能做到这点之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晚上,香喷喷地吃过老姑做的荞麦饭,我们娘俩拉起了马拉松式的家常,一直拉到天麻麻亮。是夜,不时地听到那疯叫化子的乱叫声。当我问起邻家的柳儿时,老姑说,那乱跑乱叫的疯叫化子就是柳儿。我一愣。老姑接着说,五、六年前柳儿到省城打工时,被黑心的人贩子拐到了河南,三年前被公安解救回来时就疯疯癫癫的了,听说还在河南那边生了个小孩……说到伤心处,老姑哽咽着:“造孽呀,那么个俊俏的大姑娘,被糟蹋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谁不心疼呀。”
关于那疯子,我当时,就连此时的全部印象和记忆便是蓬头垢面般的脏臭,我怎么也同那个笑起来如银玲般清脆,唱起儿歌来如小鸟鸣叫般甜美的柳儿联系不起来。
在老姑家住了两日,天天夜夜听见疯柳儿的乱叫声。有一次,我真切地听到疯柳儿在哭喊:求求你,放了我吧……
告别了老姑的切切挽留,回来的路上,我似乎觉得那苦水河沟沿上萌发着春意的每一条柳枝都在春寒料峭的野风中呜呜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