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知音·农家狗

听蕊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7-09 20:00 责任编辑:边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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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天堂》之音回响,农家狗亦知音!往事如烟,感动着你,也感动着编者及读者。

似乎还不该这样在意对往事的回忆和钩沉,但怀旧的情绪却并不是在这不惑之年才有了的一种打发闲暇时间的抒情方式了。时常有意无意地——我是说在成年之后的日子里苦闷时,追溯无虑儿时的踪影便是心间最为灿烂的一缕春风阳光了。这缕春风阳光很是照彻我的内心。

过去的踪影,也能醉人。

是谁在这样遥远而清晰地呼唤着我在前行的路程上不断地回望?

我的记忆如同我的梦一样,是一斗漏着的竹筐,装满了被春风阳光沐浴过的许多物事,一不小心,便漏出来许多。

福建福州一家人养着的宠物狗,体重一百二十来斤,也算是个同类中的庞物了。在听到音箱里播放着腾格尔的《天堂》时,那狗便仰起脖子也跟着唱了起来,尤其是在每句长长的尾音时,那狗还伸伸脖子换着气儿,调音也高了许多。而在播放其他音乐时,那狗却趴着无动于衷。央视音乐人生的记者在采访时,腾格尔坦言他幸运地遇到了一位难得的知音。

不由得想起了我家的大白狗。

十二年前,我写过一篇关于大白狗的文章,在此之前我一直耿怀于自己对大白狗的怀念处于一种念而未书的懒散状态。而今,在我内心里不断追求并得到一种宁静的时刻,同时,在狗听音乐这件深入了我内心令我怦然心动事件的感动之下,我再一次强烈地复燃了对大白狗更为眷恋的怀念。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

农村包产到户的那一年是一九八一年,我正赶上第一届初三。那年,我有两条路。要么赶上全省第一届师范初中招生考上师范而谋上一碗公家饭,要么念完初三后去种刚刚划给家里的百十亩责任田。我们那地方,全是山地,一亩地打不了多少粮食,顶多一百来斤。分给我家的那百十亩地,良莠不齐,贫瘠一些的只能收成个几十斤。

学习从未落在同学之后的我那时倒有了负担。上县重点高中是我们几个被老师看好的学生的目标,去考师范,虽然是第一届从初中招生,但我们在老师的鼓励下决意上高中,因为我们县的那所重点高中太有名气了,只要考上那所高中,八成的学生能够考上重点大学。可我那时最美好的愿望被国家拨乱反正之后最美好的愿望所美好地吞噬了。那年景里,农村还吃返销粮。包产到户的前一年,大哥为去当兵吃饱饭而硬是让高中刚刚毕业的二哥替他接上生产队的会计才如了愿,二哥本要补习一年的,没经住大哥的软泡硬磨。这样,家里少了一个壮实的劳力,因此,家里瞄上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爷爷奶奶明显地偏我,他俩那时已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在一个我回家背馍馍的星期天,爷爷奶奶对我说:“考上个啥学校能端上公家饭碗就赶快考上,你大你妈说了,高中不让你上。分的地又那么多,你大你妈他们种不过来。”

爷爷奶奶说得太对了。我的负担也由此而来,而最终是我的高中上不成了,明摆着只有上师范这条路了。

那时凡是考端公家饭碗的学校还要预选,预选上了才能参加正式考试。卸掉了一条选择,心里倒轻松了。紧张的复习考试之后,一纸通知给我端来了一碗公家饭。通知来时,我正往碾场上背麦子,看真切后,我跳了一个老高的蹦子,这个蹦子被我大看见了,他说,考上了就上去,怎么说,有一碗公家饭就不挨饿和下苦力了。

十五岁的我只在老师的带领下去过几十里之外的县城参加过师范的正式考试,再到哪里也没去过。上师范要到百十里以外的外地,这下把爷爷急了:“我的这小猪娃子从没出过门,咋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念书?”

一块考上师范的还有一个正好是爷爷的老识交的孙子,比我大两岁。我奶我大我妈给我爷说,领上我去给大一点的交待和安当一下。爷爷说,我也这么想呢。

爷爷拖着七十多岁的身躯,用蜗牛般的行走把我领到老交识家里,把我交给了比我大两岁的同学,要他在车上照看好我,到街上转的时候一定要拉着我走,别把我给丢了。我们说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大的会照顾小的的,用不着大人操心了。两位老交识都骂开了,你们知道个啥,我们这才是老交识,你们将后也学着点。

我妈给我缝了床新被子,我奶奶把她铺着的褥子给了我,四个出嫁了的姐姐给我做来了新布鞋新鞋垫,买来了新袜子,我妹妹替我赶着羊放去了,我大用他挖的甘草给我换来了路费,我大哥给我寄来了一双黄胶鞋,我二哥给我背着铺盖卷子,我爷爷把我领到了车站。

紧张而有节奏的学习生活之余,滋生着浓浓的思乡之情。一天,我接到二哥的来信,说我家的大白狗丢了。

他在信中详细叙说了过程:那天是公社粮站供应返销粮的日子,不到麻麻亮就得赶上毛驴动身,为作伴,他领上了大白狗,到了天亮时几次三番却打发不走,他就索性领到了粮站。排了好长时间的队,好不容易打上了包谷粮,却不见了大白狗。左找右找,就是不见。邻村的一位打粮的见他找得火烧火燎,就告诉他说新来的站长好吃狗肉,附近老乡家的几只狗已没下落了。无奈,他只好赶着毛驴驮着返销粮急急地回家了。

我立即写信给家里,让爷爷他们再四处打听着找一下,无论如何要找到大白狗。其实二哥在信中说早找了好多回了,没希望找着了才给我写信的。

那学期,我在一种难熬的等待里结束了。我幻想着回到家里时大白狗依然能够亲热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摇着白绒绒的绣花似的尾巴,舔着我的手……回家两三天之后,我才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大白狗确实丢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从近乎对一个逝去了的好朋友的思恋情绪中脱了开来。

我现在才知道狗肉大补,尤其是三九寒天里的狗肉,是滋补和营养佳品,大白狗遭难时,正是这个节令。想必那位好吃狗肉的粮站站长差不离就是杀害通人性的大白狗的凶手了。可以想象得到他那堆满横肉的嘴角流着狗油而狼吞虎咽的饕餮之态了。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期。

上完村里的小学,要上初中须到十五里开外的外村去念。那时家里还没有让一个才十二岁还没力气的孩子挣工分的念头。四个姐姐都已出嫁,十六岁的大哥初中毕业后已当了两年多生产队的会计,十四岁的二哥正上公社的高中,比我小两岁的妹妹只上到二年级便让我们至今无法抱怨的父母硬是从瘦弱的肩膀上解下了花布格格拼成的书包。那时的生产队里给每家按人口也划一点自留地,大人们挣工分顾不了家里的自留地,就让才十岁多一点的妹妹在田里锄草,在山上铲柴,在谷子糜子快熟的时候喊麻雀。

上初中那年,我的个头不像个十三岁的男孩子,倒像一个十岁儿童的个头,真正一个小不点。村子里念那所初中的还有下庄的两个同学。学校里没有住宿条件,我们只能一天一个来回地走读了。天麻麻亮时奶奶或是下地干活的家人把我从睡梦中叫醒,往书包里塞上一大块杂面菜饼子,再装上一瓶子奶奶怕我喝生水坏了肚子而在晚上就早已灌好的凉开水,把我送到下庄子,叫上两个同学一同上学去。下庄的一个同学年龄较大,个头也比我高许多,上学和放学的路上他多时拖着我的胳膊小跑着赶路。家人收工后在下庄的同学家门口等着接上我,把我领回家时早已过了掌灯时分了。这样持续了大概有半个月,我实在坚持不住了,心想这哪是念书,简直是练长跑,脑子里闪过了辍学的念头。

农家少闲月,在那些个年头,农家人一年忙到头也忙不饱肚子。为尽可多地挣工分而分到多一点的粮食这件头等大事,家里人在接送我上学的事上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们都起早贪黑,实在是将骨头都累散了,劳累了大半辈子刚五十岁的父母看起来绝对像六十岁以上的老头老太婆。我生性胆小,尤其怕走夜路。那来往路过的山梁上的一座女坟,据说是在月子里死去的,阴宅常犯事,我奶奶和我妈怕把我的魂吓掉了,给我脖子上拴上了从庙里求来的红绸条子,又说狗可以驱邪,让我早上用馍馍把大白狗引到下庄,晚上奶奶领上大白狗在下庄接我。我家的大白狗个头出奇的高,浑身一色的白,几近没一根杂毛,又长又厚,尾巴绣成一大朵白绒,家里人都叫它“长毛子”。奶奶躬着佝偻的身子在家喂猪喂鸡,然后做上两顿饭,七十多岁的她也就够受的了。她的三寸小脚在平时连行动都不太方便,但为了接我领上“长毛子”走那么远的路,疼得她要呻吟大半夜。早上走时,便用我还没吃上一口的菜饼子一点一点地哄上大白狗一直到下庄,奶奶说晚上说啥也得忍饥挨饿地给“长毛子”留下点馍馍渣渣,不留下点哄哄,“长毛子”下次就不会接我了。这样持续了一个礼拜,奶奶不领,大白狗便能在天黑之际在下庄等我了。

就这样,大白狗开始早晚陪伴我头顶着满天星斗和披回东山明月了,也正是有了大白狗的早晚相伴,我曾想辍学的念头就此打消了。

没过多久,“长毛子”却渎了职,那大概是它发情的农八月里。我们像往常一样紧赶慢赶地到了下庄时,天已黑透了,按惯例大白狗早已等在那里了,然后从我手心里舔些馍馍渣渣,尔后摇着尾巴跟我亲亲热热地回家。可是那天左等右等也不见它的影子。我急了,最后只好由两个同学将我送过那座山梁。当我慌慌张张地跑进家门时,全身出透了冷汗,奶奶见状,忙问咋不见“长毛子”,并问我吓着了没有,我干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下可惹恼了奶奶,她准备好了鞭子。过了一会儿,“长毛子”似乎很有些疲乏地回来了,它先是来到我的身边,摇着尾巴用舌头舔我,很有些做了错事的样子。我心里本很有气,见它如此通性,气也就消了大半。可奶奶并不饶它,拿鞭子抽了它一顿。我看见奶奶把鞭子抬得老高,落得却既轻又慢,“长毛子”只是趴在地上小声地叫着,不跑也不躲,甘愿受罚的样子,眼睛不停地望望我,又望望奶奶,似乎在向奶奶和我认错并承诺着什么。完了,奶奶摸着“长毛子”对我说:“并不是我真舍得打,畜牲跟人一样,更何况它更灵性,我是要它记住,以后再也不能耽搁了。”奶奶说着,背过身去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我赶忙蹲下去用手抚着大白狗,看是不是真打伤了,奶奶知道我的心思,说:“我手底下还把得住,不会有伤的。”

那晚,我失眠了,大白狗或许也失眠了,它已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

从这以后,大白狗一直尽职尽责,风雨无阻,就这样将我接送了近两年,两年里,我和大白狗有了一种心里的默契。

假期里,我经常替爷爷放羊。带上大白狗放羊是一大乐趣。它对我语言的指使大多情况下都能领悟,稍有迟疑,我便加些手势,它就完全明白了。我有时那种威风的感觉,就犹如统帅着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而同时拥有一位智勇双全的先锋官的将军一般。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

在我六、七岁刚上村小学时,爷爷从他的老交识那里捉来了一只小白狗,以防家里已没牙的老狗死去后没有了个看家守舍的。

小狗很怕生,直往角落里钻,它圆不溜球的身子和一身绒绒的白毛、肉墩墩的小腿、小小的耳朵立刻引起了我浓浓的兴趣。我渐渐和它混熟之后,就犹如两个无猜的朋友了。放学回来,一有时间,我就边吃馍馍边在手里掰点跑着诱它来叼,待它快要叼到时,我突然将手向上一扬,它便立起后腿直起身子来够,那样子活像一个白胖白胖的小孩子。那时生产队里的大锅饭,人的饭碗里本来就没多少面食,但我每顿吃饭时总要背着家人偷偷给它的小食槽里添小半碗,父母则以为我正在长身子而饭量增了,他们说长身子的年龄就要多吃饭。奶奶一次发现了这个秘密,可她并没有责骂我,从她笑眯眯的目光里可以看出她对小白狗同样是爱怜的。

在时光的飞快流泻中,小白狗长成了大狗,出落得肥头大耳,一身的白毛没一丝杂色,浑身的白毛愈长愈浓,而且出奇地长,尾巴上居然绣成了一朵大大的“毛花”,奶奶和我成天长毛子长毛子地叫,久而久之竟叫成了它的大名。奶奶说绣尾子的狗一定很有灵性,可我当时并没有在意过这句话。

此时,《天堂》在我的耳畔旋荡着,在此之前,我无数次地聆听着《天堂》而泪花闪闪。我第一次听到《天堂》时,只感到草原乃至歌坛上有了腾格尔实在是件幸事——是母亲有位优秀而抒情儿子的那种幸运。

绝对也是我内心里的坦言,在聆听《天堂》这件事上,我真有不如那狗之感。我说出这强烈而不安的感受时,心里有着一种如释放了某种压抑般的快感。我知道这是深入了我的内心的事情在感动着我,这并不是有意的合拍,而是和我内心里的某种意念顺然的吻合。

语言的不通并不是内心交流中重要的障碍,内心里的融通需要一种顺然吻合于双方魂灵的中间介质。充作介质的、不掺杂任何人为因素的这种东西,最好的形式是第一态别的原生声音或是人的语言之外的飞禽走兽之声甚至是某种动物间的特别形态,这些都会是一种超越了语言交流的中间介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