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
天下起了毛毛细雨,阴暗的天犹如我深沉的心。
一路上,坑坑洼洼的公路颠簸着车,车也颠簸着我。
回到家时,已被淋了个“落汤鸡”。
到处都是一片狼籍,连狗也“汪--汪--”地叫个不停。
我见到了母亲,她老了许多,还是那样健谈。一见到我便喋喋不休地讲着奶奶的死。奶奶是凶死的,村里人都很害怕这种凶死的人,认为凶死去的老人要比一般人的魂魄更作怪.。
很久没有见到奶奶了,但她的样子常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头黑白夹杂的短发,满脸布满了像揉乱抹布似的皱纹.可现在总想不起来她活着的时候的样子了,可能是因为她死了的缘故吧。
生前奶奶意外得病,老人就是这样,经不住折腾,后来,又被误诊为肺结核,造成了药物性中毒,就这样使得她与病魔苦苦纠缠了四、五年,直到最后,她自杀在了病床上。
母亲叫我去看看父亲。
我走进奶奶的那间小屋,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浓烈的腥味和医药味。在里屋挤满了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人,都围着奶奶忙个不停。
我看到了父亲,父亲抬眼也看到了我,彼此心里都明白着,但都没有说话。在父亲写满惆怅的黑脸上我完全读懂了他此刻的心,面对着硬挺挺的躺在木板上的奶奶,父亲一声不响地给奶奶穿着寿服.爷爷扶着门槛站在一旁,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巴在心底抽泣着。
我慢慢离开了奶奶的那间小屋。
二
回到家里,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母亲询问着我这边的情况,我无心回答,只是应和着点点头。
母亲又与我讲述着奶奶自杀的现场的点点滴滴:她用剃刀片割开喉咙,又用剪刀用力往两边剪,当有人发现时,她还用手指使劲撕着伤口,满地都是血,满身都是血,满手都是血,整个屋子都充满了血腥气味。母亲与我讲话中,我能听出她声音的颤抖,她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伤悲。
奶奶的心灵是强大的,她能够选择暂时的痛苦,来逃避现实与长久的痛苦。一个弱者心灵的誓言,也许正是强大者心灵的反衬。
三
奶奶的尸体被放置到了堂屋的正中间,用白色的绸布盖着.奶奶躺着的下面点着一盏黄黄的煤油灯,黄黄的火苗上跳动着浓黑的烟雾,一只熏得发黑的大灵盆里火焰冒了出来,随着周围一起一伏的空气颤动着。
父亲无声无息,在灵堂里穿来穿去,我知道他此刻的心很凝重,都只是彼此看看眼神,传递心里那一份悲哀。
我跪在灵盆前,默默的烧着火纸,凝望灵盆里越烧越旺的火势,心底低低的叹息着几代人之间的默契,我的整个心都熔化在了火堆里,包括对已去世奶奶的怀念和对父亲的愧意。
入殓后,奠堂里的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我第一次看到了父亲流下了眼泪,满脸都是汗水的父亲掩饰着流下来的泪水,轻轻的拭去,嗫嚅着嘴角,离开了奠堂。
我看着奶奶安详而又痛苦的面庞:一张面目惨白的脸,两腮瘪瘪的,我也落下了泪水。我烧了一会火纸,便跟着父亲走出了奠堂。
四
我想对父亲说我今晚有事,不能在家过夜。可是,我看到父亲用右手扶着早已零乱而枯老的桃树,我知道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便没有跟父亲讲,只是对母亲说,叫她替我转告父亲,儿子不肖,不能留在家分担父亲的悲伤了。
临走时,父亲托母亲叫我路上注意安全,下雨路滑。
我听了,什么话都没有说,含着眼泪告别了母亲。
五
等到奶奶回煞之日,我又重新回到了家里。
母亲在家门口等着我,父亲仍然是无声无息地忙碌着。父亲比我那时回来更衰老了些,上嘴唇的胡须俨然盖过了嘴唇的中央,看到他这般模样,我心里酸楚酸楚的,很不是滋味。
六
这几天,我终于留在了家里陪着父母。
夜里,我总是想着父亲的沉默与奶奶突然悄声离去时的苦痛,让我难以入眠,等我关掉灯,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一张张“八字须”的苦脸。
第二天,我醒来时,星黄的灯亮着,我关掉了它。
七
又是一个早晨醒来,发现灯又没有关,我觉得很奇怪,灯为什么会又亮着.赶紧关掉了它.
父亲是一个很节俭的人,我怕他看见了说我浪费,现在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说我,但是我要做到不让他再为我而担心.他让我从小要养成好的习惯,教导我要用爱心去做人,用感恩的心去回报社会。
八
这一夜,我非常小心。
轻轻地关掉了灯。
黑暗吞噬了一切,思绪不逸远飞,想象着奶奶的死,又幻想着这盏灯突然无缘无故地又亮起来,我浑身毛发悚然。
我紧紧闭着眼睛,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九
“咔嚓!”
我听到这是灯开关的声音,但我不敢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绯红,就像奶奶临死的时候留下的血。
"咯吱--"
门被关上了。
我拼命的呼喊,在梦里迷住了我所有的思绪,我只能听见外面的世界传来的任何响动,但一进入到我的梦乡,就变成了许许多多可怕的冤魂,让我难以脱身。我使劲挣扎着,听到阵阵紧促的脚步声,我又一次喊叫。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用力拉着我挣扎的手臂,我睁开了眼,原来是父亲站在我床边,他为我擦擦额头上的汗说:“睡吧!莫怕,那是个梦。”
我叫父亲回房睡觉,他转过身,蹒跚的跨过门槛,回过头又说了一句:“灯就亮着吧。”然后,用力的将我的房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