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娘怀里的魂灵儿
做梦常在老家熟知的一些地方溜达,比方说在已翻新了的老院子里寻找想起的玩物,明明找着了,却突然间不见了。在碾场上和庄里的捣蛋伙伴们打闹,一雪团打过去,按照我瞄准的手艺,端端地将要落到伙伴的身上时,那雪团却不知去向了。还在庄间的山上毫无目的地转悠着,那个地方明明是下庄里的,梦里能够随意将那地方嫁接到上庄里。刚才还在下庄里转悠,瞬间就到了上庄里溜达了。仅有几次,我竟是梦到我在娘的怀里吃奶……谁说人没翅膀飞不了,梦里就能飞,而且还真正是自由地随心飞翔哩。
按照迷信般的乡村心理学解释,我这是魂灵儿还在老家里哩。我的魂灵儿是被叫过的呀,而且奶奶说,叫上身了,娘说,叫上身了,我还答应说,叫上身了。
上村里的小学,放学了,背上背斗去铲草,为多铲点喂驴的冰草,将背斗杵得满满的,背不动,靠着地埂子多歇上几次,天就黑了。经过一个豁岘时,风大,风吹得地埂边上的野草呜呜地响,像奶奶说的故精里的鬼声一般,心里一害怕,脊背上的汗便渗到了背斗上。硬是将草背回了家,放下背斗,身子却软着半天起不来。心也软。下地挣工分的娘回来说,我的狗娃吓着了,怕是把魂灵儿给吓丢了,得叫叫魂。娘随手抓起背斗里一把长冰草,领上我跑到那个豁岘处,叫上几声“我的狗娃不害怕了”,“我的狗娃回来了”,然后折回,我在前面走,娘用长冰草从豁岘方向往我身上扫魂,娘叫一声“我的狗娃不害怕了”,还让我自己答应一声“不害怕了”,娘叫一声“我的狗娃回来了”,我答应一声“回来了”。不断地叫,不断地答应,答应进了大门,答应进了奶奶正在做饭的厨房,娘说,“叫上身了”,我答应说,“叫上身了”,正在做晚饭的奶奶也说“叫上身了”,就算是把我的魂灵儿给叫回来了。那晚上,奶奶和娘给我多舀一勺稠点的饭。
上中学时,一天一个来回丈量三十里路程。天晚了,还在路上匆匆赶路,在经过路边的一座女坟时,想起大人们曾说那是在坐月子时没了的,我的头皮就发了麻,想起古经里说的“红眼睛,绿头发,不抓大人抓娃娃”的野狐精和披头散发的女鬼,还不断地回头看有没有野狐精或女鬼跟着我。背着书包心咚咚咚地小跑着进了家门,头上汗涔涔的,奶奶在煤油灯光里一看,说,我的娃吓着了,怕是把魂灵儿给吓丢了,得叫叫魂。奶奶的小脚走不远,就领着我出了大门走上一截,朝着我来的那个方向叫上几声“我的娃不害怕了”,“我的娃回来了”,折回,我在前面走,奶奶用扫炕的笤帚从那个方向往我身上扫魂,“我的娃不害怕了”,“不害怕了”,“我的娃回来了”,“回来了”。不断地叫,不断地答应,答应进了大门,答应进了奶奶做饭的厨房,奶奶说,“叫上身了”,我答应说,“叫上身了”,就算是把我的魂又给叫回来了。那晚上,娘和奶奶又给我多舀一勺稠点的饭。
也不知道,小时候的魂灵儿咋就那么爱丢。有几次,爱捣蛋的我竟是故意给奶奶和娘说我的魂灵儿给丢了,为的是再次得到舀一勺稠饭的待遇。奶奶和娘让我故意的捣蛋糊弄得极其认真而煞有其事的样子。现在看来,我那正是不懂事,魂灵儿不能随意丢的。
这些年来,在城市里,没有过小时候的那些汗涔涔的境遇,也就没有丢魂的可能,可我明明感到我是个没有魂灵儿的人。
灵儿知我,便在梦里常将魂丢在老家里,丢在娘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