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断想
我是男人,却不是男子汉。
男子汉,人们心里马上浮现的,应该是高大魁梧,顶天立地的形象。坐如钟、立如松,动如风的精神。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魄力。可惜我一样也没占到。既不高大,也不魁梧。恰恰相反,从小身体羸弱,在贫瘠的生活道路上,踉踉跄跄的成长着,高度欠佳,宽度不够,于是就三级残废了。呼风唤雨,叱咤风云,那简直是悄悄的奢想了!
莫非祖辈的遗传,或许畸形岁月的磕绊,还是当年父亲的点滴影响?
我从小生活在大锅饭年代,粥少僧多,饥饿的人们,时时都极力绷紧眼睛,紧紧地盯着大锅饭。恨不得把大锅嚼碎,生生吞下去。幼小的我,只好舔舔嘴唇,咽咽口水。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盼望过年,可以美美的大吃一顿白面膜,于是,今天盼明天,明天盼后天,扳着小手指数,墙上画道道。过年,什么时候来临呢!怎么这么漫长啊。
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淳朴善良、宽厚仁慈。在我的印象里,一生只穿过两种颜色。春冬全是黑色的棉布小褂,夏秋全是白色的棉布小衫,打着裹腿,始终露着微笑。他有一手精湛的小儿推拿功夫,对小儿的发烧腹泻,一推就好,方圆几十里的人们,都慕名前来。父亲是随到随看,不管白天黑夜。有时小孩不能抱来,就亲自前往,几十里的山路,就这样徒步前行。哪怕是正在吃饭,哪怕是黑天半夜,而一生却从未收取任何报酬,哪怕是一支烟。
不能忘记的那一次,一位姓王的客人,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饼干盒,进门就紧握着父亲的手,激动地说:“我家四个孩子都是你一手推拿大的,你什么也不要,我实在过意不去,今天一定得收下!”说着就把小礼盒放到桌上,转身就走,父亲拦也没拦住。我的小眼睛紧紧地盯着小礼盒,小嘴不停地蠕动着。一年到头,总是玉谷面,今天难得一顿佳肴。正想着,父亲送客回来,随即叫姐姐拿上自家的四个鸡蛋,连同我渴望的小礼盒,送到客人家。并说:“他家孩子多,不能要别人的东西。”于是乎,我这个小馋猫的希望,就此破灭。接着玉米面的日子。
更难忘的是有一次,我发烧在家,不愿吃饭,母亲悄悄地把平时积攒换钱的鸡蛋,煎了四个,放在我的嘴边,姐姐在旁边一边劝我吃,一边掐点往自己嘴里送。这时有人带着小孩来看病,父亲一面热情接待,一面把我嘴边的鸡蛋拿走,送给小孩,说:“我家孩子不愿吃,快给孩子吃吧。”我眼泪夺眶而出,于是又继续玉米面的日子。虽然如此,我却很快乐,无忧无虑,也并没因此埋怨父亲,相反倒常常替父亲担心,多少个漆黑一片之夜,多少个电闪雷鸣之时,父亲总是带着用省吃俭用下来的钱配制的,非常灵验的红黄两种药,奔波在救治病人的路上。
岁月已成过去,在盼望中,我跌跌撞撞长大,是遗传?是畸形岁月?是父亲的养育?不得而知。是男人,却不是男子汉。在我高考那一天,父亲拖着病体,走了四十多里山路,到达考点,看着高考情绪不稳定的我,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有点男子气!”于是,我记住了父亲的话,稳定的考好了后几科。
如今和父亲不相见已十几年了,而且永远不会再相见了。不知天堂路可否好走,生活是否幸福,有烟抽吗?有新衣穿吗?为什么在世时,不能为你买一条烟,让你总是抽自家种的烂烟叶呢!
在生命长河中,自己如一叶小舟,漂泊在人生海洋上,谨慎前行。父亲的形象时常出现在前方,教我做人,学会做事。我将继续漂泊下去。
我不是男子汉,但我有男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