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百日纸

听蕊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7-07 17:01 责任编辑:欧阳始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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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年景不好,人还挨饿。我在大队的学校里念初二,平时按时按点地上完下午自习,放学后急急忙忙地赶回十五里山路。

那天,早上的课一上完,我就向班主任老师请半天假,说给我奶奶烧百日纸哩。班主任说,昨天说一声,今天给你请全天的假都成,咋不早说呢?烧纸也是件大事情。

百日纸是自家烧的,不请亲戚,也不待客。但百日纸相当重要。这是下葬后烧过七七纸之后又一重要的烧纸日,按照习俗和惯例,死者的儿孙们是都要老者的坟头上烧几张纸的,点纸时分在下午的晌午左右。

奶奶是腊月十八去世的,百日纸就在翻年的农历三月二十八。其时,白天已长了。中午走,赶在四点左右回到家里是没任何问题的。平时,那十五里山路我顶多也就花个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那天还想着平素在下庄接我的大白狗也就不用值勤了。想着这些上了山路。

一路上想着奶奶对我的好……

前面不远处,一辆架子车在土坡上吃力地蠕动。看起来车子上装得不少,车子上装的东西将拉车的人挡着看不见。心想,那么重的车,也不套个骡子或者驴拉,车子后也连个搡车的都没有,一个人怎么能拉得动上得山哩。

看见车把一拧向,歇着了。赶到跟前一看,拉车的人我眼熟,是我们庄子的上一个庄子再上两个庄子的人。个小人瘦,怪不得车子挡住看不见呢。

快步走向车子的几分钟时间里,我下定决心学雷锋。

“你咋一个人拉着车子呢?”我问。

“再没人,下川的时候没叫屋里人。”他抽着旱烟棒子,瞅了瞅我,说。

“车子上咋装得这么多?”

“给人弄了些粮食,给牲口弄了些草,给猪弄了些麸子,都是川里亲戚家的。”

“走吧,我帮你搡车。”

“唉呀,乏的很,我缓一阵”,他说,“有吃的没?”

“没,我吃光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要在平时,我无论如何是要给在下庄接我的大白狗留下点馍馍馇馇的。计划晌午到家,大白狗不用接我了,我往光里吃馍馍时还想着吃攒劲了要快些赶路回家哩。

“要不,我拉上,你搡上。”我想我这阵还不饿,该有点力气。

“把你麻烦了。”

我套上了拉绳,扶起车辕,架子车的轱辘辗着山坡仍旧蠕动着向上爬。

“今日放学咋这么早?”他隔着车子问我。

“没,我给我奶奶烧百日纸哩。”

“噢,你是三爷三奶奶的孙子,我说咋瞅着像三爷一门人哩。”

拉上车子没蠕动多长时间,我不行了,喘粗气,冒热汗。

“还是我拉上,你搡上,娃娃家没力气。”

“我力气没圆哩。”

“就是,那要长到十八、九力气才能圆。”

“那我还得五、六年哩。”

他拉车时,把头埋得很低。

架子车蠕动了半个长坡。

“我换一下你。”我说,我还想试一试力气。

“成哩,你搡着就成。”

“换了吧,你多少也缓缓乏气。”

拉绳又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学着他把头也埋得很低,这样使得力气大些。

又没蠕动多长时间,就是不行,喘的气更粗,冒的汗更热。

“我说你力气没圆,拉不动,信了吧。”

“我就是没力气。”我想,这力气啥时才圆里嘛。

他又拉上了车。依旧蠕动着爬坡。

到了半坡仅有的一家人家。

“咱俩要着喝点水再走。”他说话的气力很乏。

“成哩,怕是不给哩,这家子一直不给水。”

“不是不给,没水了水比油贵,是给不起。上哩下哩的人多了,你要着喝点,他要着喝点,那得多少水。我晓得,老奶奶看见实在是渴了饿了,还是给一点的。”

叫开了门。

“没水。”老奶奶隔着门缝瞅了瞅。

“乏死了,老奶奶,给点吧。”他乏来死气地央求。

老奶奶开大了门,拄着拐棍细瞅了一阵子,“看起来真乏了。”老奶奶开开了门,让我们进了门。

“热了的人不能喝生水,把人殛坏哩”,老奶奶说,“等着,我捞点酸菜,再吃上几口。我看你们太乏了。大人还能扛一阵子,娃娃家就把身子亏了。这娃娃我晓得,是山顶上他三爷三奶奶的孙子,今日是给你奶奶烧百日了吧。”

“就是,我就是烧纸去的。”

“这时候还在这半坡,车搡上去了怕是赶不上烧纸的时辰了。”老奶奶嘟囔着捞来了酸菜,从墙上挂着的篮子里取了一块黑面和着杂面的馍馍,掰了大半个给了我们,他又从那大半个中掰了一小块给了我。

“你还是早些走,去给三奶奶烧纸去,我一个人慢慢往上磨。”他狠劲地吃着喝着,然后对我说。

“你一个人拉不上去,没治,吃喝上点有劲了咱走快点,我想是能赶上哩。”

等他的一棒子旱烟抽完,架子车又开始蠕动了。

剩下的半坡路跟前面没任何区别似的,只是太阳快下山了。

能看到我家了。

心里觉着家里好像空荡荡的。

“我去坟上了,你一个拉上走吧。”我真有点急了。

“好哩,你撂圆了跑,到坟上磕个头也成。”

撂圆着跑到半路上,看见烧完纸的一长溜人在往回走。

我还是撵到了跟前,搓着手,脸有点红。

“说了请个假,给你奶奶烧纸,咋来得这么迟?”我大有气。

“请了,半路碰上了个拉架子车的,搡车搡得迟了。”

后来,好些年后,我领着妻儿回老家。同当年比起来,我也能算点衣锦还乡的味道。

半道上碰上了他,没拉架子车,背着手往下川走,头抬得比那时高了,脸色红扑扑的,穿得也新点了,肩上还背着个挂包,是曾很流行的黄帆布挂包,上面题的是“为人民服务”还是“向雷锋同志学习”,我没瞅清。我瞅了瞅他,要问。他没瞅我,“焦赞传,孟良秉,太娘来到……”,一声长音秦腔吼得我没来得及问。

我回过头再瞅瞅,他比以前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