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的香
我似乎明白,那香的是江南厚重的生生息息陈酿起来的,是血脉里的积淀,是一种不容易遗落的情怀,可是正被人造香精所替代,渐行渐远了……朴实流畅的语言,更加贴近生活,品味人生,捕捉点滴。祝福中!
这天清明,难得的细雨,通常按母亲的说法,这天不出去的,可还是没有抵挡住来自春雨的诱惑。
江南的春雨好像很多年没有看见了,她不是梅雨,不应该是很清晰的雨点,应是烟雨才贴切的,是雾气般迷离的、温润的、犹豫的,毛茸茸轻抚在脸上,有初恋的羞涩感。
找了一处稍稍宽阔的农田,农田是大片的油菜花和小麦,纵横着小河,河边是一排排疏于管理的树木和荒芜中探头的野草,尽管小河已没有了小时候的那般流通,但不妨碍河面上要升腾起来的雾气,我看见了小时候的江南,她回来了……
在这特别氛围里,我怀念起了小时候的家,小时候的江南,那遥远了的江南的香……
从小一路走来,妈妈说,清明不要乱跑噢。奶奶说,大年初一不要扫地啊,爷爷说……这“说”并是民间一些习俗得以流传下来的最原始最直接的渠道,对此我们通常是敬畏,也不去多问为什么,因为,问了也是白问,奶奶会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一路下来就是这样的,按着去做就是了。
前几天的初五是爷爷的忌日,回了家,一家随父亲上了坟,从太爷爷太奶奶到爷爷奶奶,一一献了花,放了食品,烧了纸钱,磕了头,描了墓碑上的字,这种时候我也照例不敢戏说戏话。
今对爷爷形象的记忆已不是太清晰了,印象深刻的是,他话实在不多,可对爷爷情感上的依恋似还很鲜活。爷爷离开时,我只12岁,上学的缘故,爷爷没有让我请假去医院看他,爷爷来不及等到周未,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爷爷不是那种很阳刚、伟岸的人,他给人细致、清爽、文气的青衣的感觉,所以一直以来喜欢青衣的风骨。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江南的灵气养育了家乡的文化底蕴,自古江南多文人,有很多爷爷辈的人,大凡很有文化,追求精神世界的丰富,那时的家也似乎更佛化一点。爷爷也是个文人,喜欢笔墨,尤其喜爱书法,但他不把笔墨当饭吃的,是一种爱好,养性的,当年的我是不会理解的。家务是由奶奶操持的,里里外外,爷爷搞不来什么,所以常常是闲的,应了家乡的老话-“不会做,就做相公”。
记忆里,奶奶通常是进进出出,风风火火,而爷爷一直坐在他的书桌前,安静的。奶奶不会来抱我的,她的理论是,小孩子没有腿吗?我是一直固定在爷爷的膝盖上,还没有上学,爷爷就让我读古诗,每每读出,或点出昨天教的一个字,爷爷的抽屉里是有奖励的,不是一块糖果,就是一个橄榄或一块酥糖,一直晓得爷爷是放零食的,奶奶是不放的,也不吃的。
要过年了,家里一直忙着各种各样的准备,一定会做年糕,糕也是奶奶和父亲来蒸的,母亲做一些下手和小点心,这时屋里热气绕梁,香气从窗口涌出,张家送李家红糖糕,李家送王家猪油糕,一片乐陶陶里我只是宅前宅后的疯玩。
记得腊月24日夜开始,我不敢乱跑了,家里要有很多仪式,之前爷爷一直是不动手的,但到了仪式上,爷爷必穿戴整齐而干净地出来,要是尾随的奶奶话多了些,爷爷必定回头盯一眼她,记得那眼光是严厉的,奶奶就避开眼光,拍拍身上的灰尘,笑得就像小女子了。父亲和母亲当然更不会作声,我只晓得爷爷的笑容是不多的,殊不知对我,他不吝啬笑,爷爷对我的爱如浩瀚的江河。
24日夜开始,就是大年小夜了,家里就不会安静了,爷爷不停地给来的乡人写对联,我正够得到书桌,爷爷平时的墨也是我的磨的,一直喜欢捣鼓他的笔墨纸砚,爷爷的墨不是现在瓶装的墨,倒出来就可以用的,现在的墨果然省了很多手脚,可也少了很多乐趣和浓浓的墨香。爷爷的墨是要慢慢磨的,依稀还记得爷爷那个约二十几厘米长的砚台,现状有点不规则,上刻有很多小字,那香就是从它这里散发出来的。
记忆里,爷爷的对联按照我现在的认识,写的应该是行草了,爷爷的热心是面孔上不体现的,没有什么话,写的题材我估计也是爷爷的意思,人们也似敬畏,不会提什么异议,不声不响一直写到半夜最后一个人离开,我也一直在爷爷身后的榻上睡去,梦里还是爷爷那墨香吧!
爷爷的墨香只浸了我12年,真的不够,或是心里的不舍吧!?那墨香就此成了永远解不开的情结。不舍的除了墨香,还有太多消逝了的江南里的记忆。
记忆里的腊月,还是关于爷爷的,暖暖的香。爷爷在大缸里会腌制很多猪腿,大鱼,准备过年吃的。到过了年,开春里,阳光灿烂的日子,爷爷就会把家里没有吃完的腌肉块,腌鱼块,竹竿上一路排出来晒,奶奶常拿来割割弄弄,清蒸了吃,然后,我就看着那竹竿上的鱼快肉快越来越瘦,也越来越少,一直到光光的竹竿。至今,在我心里,那暖洋洋阳光下的肉块鱼快还在冒着油,不停地滴着……
到了中秋,家里的月饼,爷爷是不让我们买的,也是爷爷自己动手做的,我就在一边捣鼓,爷爷的月饼是素油月饼,层层松软,那香松此刻又涌上心头。
开春里,让人难忘的还有江南那浓浓的甜酒酿的香,家里的酒酿一般是奶奶和母亲做的,这大约是5、6岁时的记忆了,记得母亲先做好了糯米饭,捣松,不知加点葫芦里的什么酒药,加点水、拌和在一起,奶奶不知还加了什么咒语,然后放入一个缸里,按压住,中间再挤压出一个洼坑,奶奶说,叫仙人洞。我也不疑问这和仙人有何关联,感觉一定和奶奶的咒语有关。盖上草编的盖子,再要裹上棉被,然后就是等待。大凡小孩子都没有耐心,总去问好了没有,母亲就会告诉我,要是哪天我闻到了香,仙女就来了。我就很认真地三天二头去闻,怕错过了仙女的送香。
记得从太奶奶到奶奶,她们都会纺纱织布。冬日里,太奶奶就不停地纺纱。来年,奶奶带上母亲去一个固定的地方将纺的纱上浆,再染色,是五彩缤纷的绚烂,家的院子里也跟着欢愉起来,我嬉戏期间,变成了一只快乐的小蜜蜂。临近初夏夜里,记忆里就有了母亲在织布机上的身影了。
又是端午,我是在端午后的第二天(初七)出生的,也许是这个缘故,一家对端午就有了特别的情感,每年都自己家里包的粽子,青青绿绿煞是好看,待煮开,家里就飘满清香。慢慢的我竟也会包粽子了,从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那里,我大概就只学会了包粽子,还会做一些传统的小点心,当然褪化里还是会做饭做菜,料理家事的。
闲暇时,比如江南的梅雨季节,春天的雨季等等(或婚丧事也会),邻里几乎每一家轮流请来裁缝把全家一年的衣服备好,通常一家要干上好几天,东家照顾中饭。奶奶也常会请他们到家,把我扯来扯去量身试衣,呼前换后,真是热闹。
裁缝通常是一个师傅带一个徒弟,机器是肩挑来的--自然是徒弟挑,徒弟是没有工钱的,一般要向师傅学三年,办完出师酒才可以出山的。但一朝为师,就终身为长辈,逢年过节一定还要送礼。师傅面前是没有徒弟说话的份,那叫一个威严和最初的等级。
我看站着裁剪的一定是师傅,裁到关键处他总要留一手吧,心里想着那猫好在留了一手爬树技能,否则这世界就没猫了。那低着头踩着缝纫机的必定是徒儿,那徒儿是不敢随意抬头--避嫌,但冷眼侧光里必是看好师傅那关键的一剪,那旁观的自然就是东家了。
这三三二二浓浓的情怀和江南的香,成年以后再也无处寻觅,我的香真的是远了,抑或是心里的爷爷模糊了?远了?我似乎明白,那香的是江南厚重的生生息息陈酿起来的,是血脉里的积淀,是一种不容易遗落的情怀,可是正被人造香精所替代,渐行渐远了……
在这细雨蒙蒙的江南春雨里,思念那遗落的香一定不会是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