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敬畏生命
其实,只有当我们拥有对于生命的敬畏之心时,世界才会在我们面前呈现出它的无限生机,我们才会时时处处感受到生命的高贵与美丽。
我家有一只龟,是山乌龟。它是朋友送的,说是从拇指大小就喂起,一直喂了10年,等她女儿考起大学走了,实在无人喂它,便送给我们。这只龟有三斤多重罢,斗碗大小。它的背是黝黑带黄斑色,花纹为棱形。
从它来到我们家,我就从来没有过问过,妻和儿子到处打探喂养的方法,喂什么?怎么喂?成了他们母子俩交流的话题。终于,他们找了一个园形的塑料盒,浅浅的,把它嵌在后院的花台下,里面倒些潲水,还切些肉丝肉粒。可我一看,这只乌龟似乎并不领情,把它捉在食盒旁,整死都不吃,而且还缩着脑袋,象块石头。等人走了之后,它似乎才用餐,看见食盒空了,我们又添饲料,如此如此,过了两月。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家的大黄猫正在食盒旁大啖特啖,而乌龟早已缩在花台边,一动也不动,象块石头……倘若乌龟伸出头来,还未够着食盒,黄猫则衅衅然、嘴里呜呜着,围着乌龟打转,于是乌龟又缩回头去,让猫无法下口,猫龟长时间的对峙,使猫失去耐性,用锋利的爪子去抓,虽抓得龟背咔咔直响,乌龟仍然不理不睬,终于,黄猫也没趣没趣,独自走开了。
在我家的后院里,这种“丛林法则”从三五两天至三五两月,从三五两月至三五两年,……随时间的流逝,猫与龟的对峙终于达到一种理性的平衡。有时,黄猫在后院躺着晒太阳,阳光下眯缝着眼,瞟着乌龟在爬动,却一动也不动,而乌龟也不惧怕猫了,一拐一拐,继续它艰难的长征。黄猫有时也把乌龟翻过身来,用爪子拨动、旋转,象抽陀螺一样,乌龟似乎也不甚介意,让黄猫玩耍。开始我还要把黄猫撵开,帮乌龟翻过身来,可时间一长,我才发觉这似乎是猫和龟的游戏,有时我想:猫也许认识到,有龟的存在,它能抢夺到一份额外的加餐,而龟也体悟道,只能退后一步,才能求得和谐共生。我突然记起祖父常说的一句话:“能忍耐终身受用;大学问安心吃亏。”或许,在猫的眼里,龟只是一块石头,而在龟的眼里,猫也只不过是一抹晃动的光影……
这乌龟来我家8年了,我从没有看见它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记得一次我到后院淋花,才发现它蹲在沤花肥的石缸旁,我一动缸盖,成群结队的蚊虫嗡嗡乱飞,乌龟探出头来,张大嘴巴,伸出舌头,蚊虫便被卷进嘴里。啊,原来山乌龟是以吃蚊虫为生的!又有一次,下过大雨罢,花台周边爬满了小小的蜗牛,乌龟缓缓爬来,一口一个,咬得哔哔剥剥直响,于是我与妻便在后院四处逮蜗牛,扔到食盒里,让它吃个够。看着它一口一个,啃得哔剥直响,我们心里真有一种赎罪的感觉。因为自从黄猫夺食之后,我们便没有真正喂养过它,我想,反正喂你你也吃不到,何况后院花草树木多,你就自己找食罢。
山乌龟根本不用你管,它似乎没有任何要求,它常常将自已隐藏在花树下、落叶中,静静卧着,如如不动。有时,它团伏在银杏树下,用爪子刨一个浅坑,肚子贴在湿润的泥土里,不管风吹雨打太阳晒,一蹲就是两三个月。记得朋友来我家玩,看见大黄猫带着它的猫仔们在墙头树上跳上窜下,开玩笑地说:“该给乌龟找个伴了……”唉呀,我这才想起,这只乌龟已孤独地生活了20年,是该给它找个伴了!可说起给乌龟找个伴,问题就复杂了。首先,这只乌龟是什么品种;其次,还有更难的,这只山乌龟是公的还是母的?问问周围的朋友,大家都不知道,上网查查,也语焉不详,听说有一家特种养殖场在饲养乌龟,找那里的技术员问问可能知道,但这家养殖场离城几十里,我想,还是有机会再说罢……
去年冬天,大黄猫不见了。几年来,它经常几天十几天不归家,后来却又悄悄回来了,有时,还会给你带一个“相好的”回来,所以我们也没介意。可这次不同了,一走便是一个多月。一天晚上,凄风苦雨,我突然发现一只猫,黄猫,在街中间一蹶一拐地走着,但它似乎不象我家那只,因为瘦小了许多,我急忙唤它,它站在夜雨中,回头望了我一眼,便自顾自地,又一蹶一拐地走了……回家后给妻说起此事,妻楞了一会儿,说道:“它老了。”从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大黄猫……也是去年冬天罢,记得快到冬至了。我突然发现乌龟不知从哪里爬了出来,慢吞吞地爬进客厅、寝室、厨房、厕所……各屋都转了一圈后,才又慢吞吞地爬到后院去了。虽然乌龟每年照例要爬到各屋巡视一圈,但大都在立冬前,而现今已近冬至,它又爬到屋里来,到底想找什么呢?啊,我突然想起:“乌龟是不是想找黄猫了?……”仅仅是一闪念罢,我没有想得更多。
漫长的冬天过去了,三阳开泰,草长鶯飞,惊蛰雷起,万物复苏。我家的乌龟也从冬眠中醒过来……它努力拨开身上埋藏的枯枝败叶,在融融的春日下,一蹶一拐地往银杏树下爬去。以前,每天每天,黄猫都要三纵两跳,抓着银杏树,射上墙,翻过小屋去隔壁幼儿园找它的黑猫耍朋友。而今,早已没有了它的影子。银杏树儿,仍芽苞绽放,春叶吐绿……可黄猫渺渺兮,不知所终矣……一天午后,我突然发现乌龟卧在银杏树下,伸出头来,一动不动地仰望着银杏树,我走过去,它不动,慢慢靠近它,它仍然不动,我伸手捉住它,它还是不动……仔细观察,它的头、颈、四肢、尾巴,爬满了许多蚂蚁!“哎呀,乌龟死了?……”我似乎不信,妻一听,也不相信。她从厨房玻窗往外瞧,瞧了一会,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也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拿出铁锨,在银杏树下挖了一个坑,把乌龟埋葬了,埋的时候,我依照它涅槃的方位,让龟头对着银杏树,而且微微仰起……
我养这只乌龟整整八年了,每天每天,我都要无数次地经过乌龟的身旁,但它却永远缩着头、蜷着腿,因此于我来说,它就是一块石头。既然是块石头,毫无生命的征候,我也就对它视而不见了,似乎这个院落有它不多、无它也不少,年年如此,从未改变……然而乌龟离去后,我总是心歉歉的,每到夜晚,仰靠在小院的藤椅上,眼望着那深邃而茫茫的天空,我总要想:猫的上窜下跳、绕膝承欢是一种生存状态,而龟的沉潜静定、如如不动不也是一种生存状态么?何以厚此簿彼,藐视龟,厌弃龟竟到一种视而不见的地步?天生一命,必有一路,对所有的生命我们都是应该敬畏的……想到这里,我突然悟出古人将龟誉为“灵龟”“神龟”的道理了。龟的如如不动,使我对它产生了由衷的敬重,因为它给予了我对生命深刻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