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旅途之二
(四)
这次坐的是硬卧,六个人的包厢,还是下铺。
对铺的是个满头华发、瘦削又高高的老头儿,从包里掏出三瓶“青岛啤酒”,又拿出了一袋花生,自顾自地剥着花生壳,喝着小酒;又进来一个小伙子,也是高高大大的,橙色的T恤,蓝色牛仔裤,还戴着宽边眼镜,斯文里透着阳光。
小伙子是中铺,在我的铺上面,东西不好放。叫他把行李箱放到我铺下,他笑了笑,放了,末了,一声“姐,带小孩儿出去玩”倒平增了几分亲切。在我的家乡,要么叫“姐姐”,要么叫“大姐”;这一声澄净的“姐”,竟然让我于亲切里透着几分莫名地感动,同时,也生了几分好感。
对铺的老头儿问我:“湖北的?”我还没答话,小伙子倒是先说了:“老爷子,您怎么知道姐不是其他地儿的?”老头儿笑笑:“听口音呗。”当听我说是湖北的,小伙子对老爷子那个佩服哟,无语言表。一个嫩伢仔,碰上了一个老江湖,还有一个小江湖,倒有的是故事。
可不,小伙子一下子有话了。原来,他今年刚毕业,过几天就得去湖北江汉油田上班。听说我是湖北的,马上问起那个地儿怎么样。我如实说了,小伙子有些失望,就如南方的我到北方一样,北方的他对将要到的南方也是有所顾忌的,有所不适应的。
听到小伙子今年刚参加工作,老爷子便开始传授经验。什么要学会喝酒啊,喝酒要喝常温酒啊,碰到主动找上门要喝酒的女人要小心啊,等等。看得出来,老爷子还是个老酒徒,不过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尤其是在如今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
在聊天的过程中,我得知老爷子生在丹东,在支援大西北的年代随父亲去了甘肃,后来便在兰州工作,成家,有三个女儿,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兰州。老爷子今年刚好六十岁,与父亲同年。这次,是没有计划地想出来走走,便来了北京,然后回丹东看看,再去上海。
老爷子很健谈,天南海北地,想到哪说到哪,倒也条理清晰的。小伙子上了铺,开始了发、收短信的游戏。老爷子还在谈,而我,则是唯一的听众。不知怎么说到如今的年轻人崇尚丁克,老爷子说他的三个女儿都不想要孩子,还说养个孩子买一辆宝马的费用都不够。那时,老爷子是落寞的,而看儿子的眼神又是羡慕的、复杂的。老爷子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养的小狗的玉照。照片上的狗狗挺漂亮的,而老爷子谈起它,就像谈起自己的子孙。
过了唐山,天就完全黑了。老爷子喝完最后一口酒,也睡下了,包厢里一片寂静。
铺位很窄,儿子占了大半,我只能缩在铺沿边,睡不着是自然的。想想小伙子,还有老爷子,又想到了人生这趟旅行。出生在、成长在辽宁本溪的小伙子,从他踏上人生这趟列车,他可能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千里之外的江汉平原下车,更不可预知以后会有什么境遇;还有老爷子,如若当初不随父亲去大西北,而是在丹东娶妻生子,而今的他又会是什么样呢?是不是儿孙满堂了呢?
毕淑敏曾在一篇文章里写到:人,出生的时候都是一样的血污,去世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呜咽,不同的,只是中间的过程。是啊,不同的,只是中间的过程,而这过程,往往是俗世里的人们所忽视的。
(五)
车里的冷气开得太低了,裹着被子还发抖。老爷子也冻醒了,在床上翻来翻去。
凌晨三点多,车进了沈阳站,天已经发亮了,鱼肚一样白。在老家,这时人们还在甜甜的梦乡里;而我,一边裹着被子,一边抱膝靠窗坐着,盯着窗外的那片鱼肚白发呆。
窗外的景色不似在平原那般简单地重复了,时而是平平坦坦的一大片开阔地,绿油油的玉米苗还不及腰深;时而是起起伏伏的翠翠的山峦,浅绿、墨绿,有的还夹杂着一点点嫩黄、淡红,有时还被罩上一层薄薄的雾霭;时而是一片红瓦灰墙的房,房顶一律是或方或圆的烟囱,房前屋后堆着高高的柴禾;时而是浅浅流淌的沟沟河河,闪着微微的粼光,唱着欢快的歌谣。空气也很清新,隔着玻璃窗我也能感觉得到。
很快,车到了本溪,小伙子下车了,临行前还“老爷子、姐”叫个不停。转过一个弯,绵延的厂房,高高的烟囱,还有长长的传输带,低低矮矮的棚户,该是一个大厂。厂区对面还依稀可看见“青年公寓”的字样,门口还有三三两两穿着黄绿色仿军服的人,不由得让人想起电视里那些个关于上山下乡、红卫兵红小兵的片断。
车在绿色里穿行,时而还经过一两个或长或短的隧道或是桥洞,便在光明与短暂的黑暗里穿行。在这种穿行里,老爷子有些激动地说:“快了,快到凤城了。回来的时候,到凤城看看,那里还有我上山下乡时结交的老朋友。”原来,老爷子因为父亲有病,曾在少年时代返回丹东居住,又经历了上山下乡的洗礼。
说起那段岁月,老爷子显得有些动情,很快又陷入了深思。没经历过那个年代,听父亲讲过,在电视上也看过。我们不懂,以为那该是一个苦情、悲情的年代;不过,现在想来,于那些经历过的人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难得的经历和宝贵的财富;经过岁月的洗礼和沉淀,留在记忆深处的,倒是一首深情吟唱的老歌!
说起凤城,我忽地想起了“凤为火精,生丹穴,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栽竹引凤,凤凰至则吉祥来”的古话;既为凤城,该有凤凰山吧?而由此,又想起了于凤至这样一个奇女子;当然,由凤至便想到了少帅和赵四小姐。
老爷子给予了纠正:“凤城确实有个凤凰山,可至于说于凤至于夫人,那倒不是凤城人了。”闹了笑话,以为“凤至即是凤凰到了,而凤凰到的地方即是凤城了”,其实不然。
过了凤城,丹东,此行的终点,也就在咫尺了。
周国平先生说“随着旅程的延续,兴奋递减,无聊递增”,其实还应该有下句的,我以为“随着终点的到来,无聊消逝,兴奋及莫名地期待便又递增了”!
丹东,一座红色的东方城市,我来了!
(六)
许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兴奋或是些许慌乱,塞上耳机听起了萨顶顶的《万物生》、《妈妈天那》、《拉古拉古》,在纯真、自然又神秘的梵语和自语里,迷醉。
列车开始减速了,停止了听歌。
老爷子说:“姑娘,到丹东啦!”儿子欢呼雀跃:“啊,终于到了!”原来,他也是极其盼望终点的。儿子告诉我,他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叫“爸爸”!
远远地,瞧见一身军装的老公正在东张西望;看见我们,激动地朝我们挥手。车终于停下了,老公上车给我们接了行李。
踏上这片红色的土地,不由地长吸一口气:经过了一天两夜的长途奔波,我们,终于来到了千里之外!
坐在车里,老公一会儿指着行道树说那是丹东的市树——银杏,一会儿又指着大楼说那是市政府所在地,还是日本人当年建的,一会儿指着远远的桥说那是有名的鸭绿江断桥,桥那边就是朝鲜,一会儿指着对面矮矮的楼房说那是朝鲜民居,还是中国人当年援建的……
就在这一声声里,对于丹东,我有了些粗略的影像,鸭绿江风景区、虎山长城、五龙山、锦江山公园、玉龙湖、蒲石河……一个个名字映入了心底。
思绪却飘得很远,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英雄儿女、上甘岭、三八线,耳畔响起的还是“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望着对岸的另一个国度,回顾着那段不可磨灭的历史,还有曾经并肩作战兄弟般的情谊,再想想而今紧张、尴尬的局势,只能感叹世事难料、人心叵测!当年,谁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会有今天的局面;而今,谁也不曾料想,几十年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形势。人啊,永远都无法预知不可确定的未来!
走了一段路,路面开始变得坑坑洼洼,在车子的颠簸里,我们来到了荒郊野外,那里立着高高的拌和楼和铁架,还有几排白墙红顶的简易房。我想,是老公他们的工地和营地了,也将是未来一个月我和儿子生活的地方。
果然,老公指着远远的那条河说:“那就是我说的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