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监考
在这种特殊的时刻,把思绪放飞,神游于学生的生活里,想到了与考试相关的点点滴滴。
今天,我默想着,在一间教室里冥想过去、现在和将来。
今天,我遗憾且自足。抬起头来,从孩子们低俯且思想着的头顶望过去,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比他们还高,而犁头草一直匍匐在地。三月的蝶翅扇开四月的桃花,五月栀子绽放,童年的故乡早已不在端正的花蕊。
今天,我打开窗子,其实是关闭思想,我的所有的欲念不会在一瞬间蛰伏,即使人过中年,也还想看一看那份答卷。只是,早晨从中午开始,而太阳,正在向个人中心迫近。
今天,我监考。我与当年的我又重逢了。孩子们,幼稚且莽撞,但是这并不阻止他们创造的思维;在一间普通的教室,就可能有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哲学家或者思想家诞生。
今天,我沉默寡言,因为我的想法都在那沙沙的笔触下变成了现实的文字或虚构的图形。我坦呈,没有一个思维的关节因为昨日的疼痛而发生扭曲,相反,鲜活的血液由于考试的压迫而愈加澎湃激越,就像江河因为凌汛的阻隔而越发一泻千里。
我沉默的另一个原因,在于我已经在课堂上说得太多。现在必须三缄其口。而且,一只嗡嘤的虫子进来,我也可能把它赶走,尽管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像歌唱。
我把没人与我聊天的时刻称为无聊。我将双眼与别的一些眼光相触叫做对光。这时候,我想起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是它们与日子有关,与季节和年龄有关,与位子和门有关。门背后总有一些灰尘像杂念一样打扫不净,我心知肚明而见惯不怪。
今天,我一个人坐在前面,另外两人坐在后面,另外一些人坐在中间。这位置不是我排的,我只是在我的学生刚走进我们班的时候,给他们排过一次座位,坐在前面与后面的,坐在左边与右边的,都感激我。因为他们那时都很清纯。
我不想他们因为我的胡思乱想而写错答案,我也不想由于他们的胡乱涂抹而让我失望。
我把茶杯从桌子上拿下,放到地上去,透明的玻璃杯里,茶叶浮沉起伏,跌跌撞撞,很有些像人生。我们这一代人大多吃过不少那样的苦头。这应该不是他们未来的人生。
今天,我表面冷若冰霜,内心却满怀慈念。尽管前后的黑板依然像往日一样板着包公脸,尽管几盏日光灯管的脸色吓得煞白,我还是细心地在私下里叮嘱,这不是人生的考试,人生的考场上,监考官轮不上我。
但是,我发现有一个孩子慌了神,她的洁白的上牙几乎把下唇咬出了血。她的额头上大汗淋漓,身体也有些扭曲。我别过脸去,想是否有一种感应牵掣了她,使她不能平静和放松,如果有,应当是她的父母。
我不认识她的父母,即使认得,也不过是千百万考生家长当中的一双。他们在远处的工地上,或者就在门外不远处,但是像我一样,他们爱莫能助。
今天我监考,我是一架被认为合格的仪器,安放在考场前面,像监视一群行为不轨的年轻人,我的每一个动作或眼神,都有可能被他们误以为是敌对状态。好在处在这样的对立状态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们也不在乎这架仪器的威力,更多的人认为只是一个摆设。
我欣喜且悲哀。
显然,考试这件事既是一件伟大的发明,也是一桩肮脏的伎俩。同样,监考既是威严的,也是下作的。用这种眼光看待平日里那些活泼可爱的孩子,真是一辈子的卑鄙。
是无聊的考试让我有时间来这样想入非非,是丢掉了人的情感使我有机器一般的冷漠来坐成一尊偶像,是激烈的竞争让社会有了这个叫人啼笑皆非的游戏。
可是,一场任何形式的考试都没有参加的人,也走过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