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伤心画不成
博客枝上晒寂寞。
铺开纸张,很想在上面再一次写下春天,可是回眸间,桃红梨白已悄然远去,带着难言的惆怅,在仲夏深处掀开六月的序言,沿着暮春遗下的墨香,拈笔慢删旧句,把空云飘逸的文字梳理成一章山清水秀的模样。
名曰为“记忆”的词汇忍不住从远古飘来,泊在今夜的渡口,然,七步之外却无兰舟,伸手攥紧一缕六月的风,坐在纸上追溯远游。碧波翻作稔熟的名字,昭示着隔桥相望的离痛。一篙愁肠百结的文字舟舸,划过秦时明月、驿外古道,穿越魏晋遗风、晨钟暮鼓,今昔雾岚中那袭渐行渐远的背影,竟是等待百年的一个结局。从此,夕光中渲染上一抹伤心的颜色,在垂杨的岸边起起落落。
一直想叩问你的消息。于重帘淡月之时,抱着四散的墨香,以一纸心思四处打听,在夏天倒叙春天,让行行长长的寂寞化成为动词,走出一阕又一阕破绽百出的字句,如履薄冰的穿过三月嫣然盛开的桃花,偏执而虔诚的投入了一场“长相思”,在其中做茧自缚。遥看季节更迭,到最后的最后,才知道原来你给我的,不过是一场花开的季节。如今,于你于我,终究还是隔了天之涯海之角。那只被你提线的纸鸢早已忘了天有多高,飞得出重重云烟,却飞不出一句无心的天荒地老。莫在问,到底谁成为谁的劫数。
南宋词人张炎在《高阳台》中所写:“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独坐西窗的剪影中,拨开斑斑锈锁的心扉,用语焉不详的字句缝制昔日褴褛的情衣,一掂一捻一挑一刺,补救不了的夙疾,眉间流转着不悔衣宽的心事,恣意穿织在文字轻捻的绣线里,挂在一阕词的韵脚上摇曳。于夜半三更时,在博客枝头上晒寂寞。
三分明月七分夜阑,独叩博客门闩。秉烛夜读,风穿过掌心淡成诗经里的某个字眼,终成不了绝句。前生后事,今朝谁解?蓦然回首,究竟谁是谁遗忘之上的丹青之恋?谁又是谁指尖之下的闺怨痴语?坐尽五月,手捻花枝吟遍旧词,诗经书卷翻遍寻觅,那刻在眉间的朱砂痣,是否来印证前世未揭封的谶语?
一片伤心画不成。
夜未央,烛影摇红。我在灯下呵手挥毫,以情为笔,以泪匀墨,在宣纸上洇晕开来,工笔细细的描画,沿着一只蝴蝶的轨迹寻得一朵花,画出春天的美。落下一滴泪,画出忧伤的眉。也许,春天就在那道画帘的后面,等我掀开就会露出轻烟淡水的江南。欲将匿藏在每一黛瓦粉墙柳烟深处的夙愿渲染。倚于三月的断桥,墨迹轻点着那把碧竹伞,伞下的女子依旧是千年前的模样,素颜淡淡,握着灞桥烟柳,依旧寻觅着不知那支遗落何处的重逢金钗。在云烟缭绕的深处,静水之渚,等良人的马蹄声归来。
有时候,想延着水墨氤氲的云烟,与你挽手一起去远古的朝代。在黄昏时于驿路酒馆,截来一寸月色,倒入陈年的花雕中,守着脉脉烛火,陪你把酒言欢,微醺处,我用指沾酒在桌上写诗,你斜过高声吟读。这样寂寞的词章以及酩酊的轻愁,落在酒中亦是幸福;有时候,想循着浓墨重彩铺设的路径,邀你坐上我的马,踏着平平仄仄的辞藻,相携一起去看你的红尘你的从前。深深浅浅,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尘,策马执手共天涯。
庭院深深深几许,我了望在远古到今昔。一枝三月的桃花从墙头,探出了前生后事的旌语,慢慢描画着墙里的故事。你看,庭院里的桃花都落了。有痴人为你画一幅水彩丹青,有痴人赏看。仰看长天与月色,也许,前世我是位深宫宅院的女子,庭中五言的芙蓉七言的牡丹,被衾下的词浇灌得姹紫嫣红,身穿一袭唐诗长裙曳地,独醉霓裳,只为等那抚琴人相约,一同闲话前世说破今生。也许,前世我是边寨大理一位姑娘,在朗月风清竹影婆娑下,衣袂飘飘,唇边的一曲《月光下的凤尾竹》婉转深幽,闲闲、淡淡、声声、叠叠,不知那知音人是否能一路循着韵来合?是不是昨世的种种因果,才换来今生如此的纠结。梦过周遭无所有,只得画寄一枝春。
有风过,吹落满纸的层层谎言,连同饱蘸浓浓墨水的笔一起坠落,落入旧时的江南,轻溅点点斑迹,惊起了一楫楫乌篷船,随风漾漾招惹来三千江水的闲愁。梦里画出枕边花色正红,梦醒却画出十万八千里相隔太久。记得,你曾说只是暂别离。而今,归期却杳如黄鹤,你的一次次的推委,我一次次的妥协,从此,酒醒处晓风残月。“记住你的脸色,是我等你的执着,你是我一首唱不完的歌。”抚着中指上钻石子环,昨日的誓言在耳畔回荡依旧,那个许我一生为侣的男子如今在何处?夜深千丈灯,惟有泪两行。我一直想问你,谁是你的今生之约?谁是你的画中之人?谁是你的秦晋之好?而你,会答么?我就这么踮起脚尖,向着天涯,望穿秋水等着答案。
“你的轮廓在黑夜之中淹没,看桃花开出怎样的结果?看着你抱着我,目光似月色寂寞,就让你在别人怀里快乐。爱着你,象心跳能触摸。画着你,画不出你的骨骼……”千帆过尽,你的容颜成了我指下的殇。你的姓氏成了我笔下的疾,唐朝高蟾在《金陵晚望》写道: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我只得这一笔寂寞的相思画成一枚温暖的烛火。守在飞檐漏窗下的一挑哀艳的红灯笼里,与清风相依为命。若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哪得朝朝暮暮恩恩怨怨情情愁愁纸上画白头?
栏杆独倚处谁伤汉宫秋月?良辰美景下谁懂霓裳寂寞?纳兰性德的词在疑惑中踏香而至:“泪咽更无声,止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前夜雨铃。”轻轻一点,寥寥数字从古彻今的绾就而来,刺破我的心痕。抬头时也只是云在外边,月在天边,低首敛眉,相思句对谁说?婺源砚墨碾过南国之南,流转成一个人的风满衣袖。仅此而已。
夏深花凋,蝉鸣声声。手中的笔却再也临摹不成春天的模样。曾经的歌吟笙箫,在六月的风中仿若诉说着若隐若现的悼词。犹记得张爱玲说“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都得有完美的收场。”所有的经年烟云,我用水墨都画在晓风残月的柳堤上,看去皆是澄明,一切都是望不穿的归。幡然醒悟,我终做不成你百合的妻。注定是那泪痕千点湿红妆的画中人。走笔至此搁半,一片伤心画不成,于重重山水间,何处安身立命?无从落款,也无法将丹青装裱成幅。
墨香尽处成陌路。
如今,我发未如云,却手执一支金步摇,淡笑无语。在水墨的画中,你也只剩风清云淡的影。六月的天空下,正落英如雨。我轻轻回眸,然后转身离去,从此,不再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