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往事之看电影
露天电影的时代,有许多纯真的快乐,而今,那个时代已经变成了一种记忆。
记忆中,大约四、五岁光景,父亲经常不厌其烦地背着我陪同祖母去看露天电影。八十年代的露天电影,很吸引人,尤是魅惑着血气方刚的年青人,只要村里或邻村,甚至邻村的邻村晚上将要放电影,一到傍晚时分,村里的男女青年就开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宣扬电影的名字,鼓吹电影情节如何的精彩。男青年们还着重讨论穿什么衣服,谁负责带手电筒和火把,谁家的弟妹可以跟着去等兴奋的问题。商定以后即刻打道回府,早早地准备晚饭,洗头,洗澡,换自鸣得意的漂亮衣服。祖母是个地地道道的电影迷,哪村有电影,她常常也会有准确的小道消息。我们全家十几口人同住在一座半新半旧的大房子里,祖母和祖父是分灶开伙食的,每年秋收以后,父亲和两个叔叔共三家分别称出同国家征购粮一样上等的四百斤稻谷,按时上交到祖父家作为全年的口粮。无论冬夏祖父都爱好用竹子编箩筐赚钱,祖母则负责种些日常蔬菜和养一头肥肥的过年猪。由于我镇人口多,土地少,每家自留地里种的猪菜不足猪吃,所以村里的学生在放学后常常被大人安排打猪草之类的轻巧活(打猪草就是用镰刀在田野里割可充作猪饲料的草类植物)。还因我村地型属平坝,打猪草的人员较多,导致猪草生长进度不容乐观,祖母只好想方设法带领学生队伍到外村有山坡的地方去打猪草,理所当然,每次都满载而归,还能打听到哪村有电影之类的首要新闻。
每逢遇上看电影,祖母一定会比平时提前收工到家,有条不紊地完成家务。如果是邻村放电影,祖母吃完晚饭就来等候我们,因为只有本村放电影时,叔叔婶婶及全家才会总动员。那时祖母总是左手挎着一条小巧轻便的矮木凳,右手提着一个耐用多年的煤油灯,虽然祖母的个子比父亲矮了一个头,但是望到她胖胖的脸盘上含笑的目光和半启的嘴唇,就能强烈感受到已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是那么的精神和热情四溢。她的煤油灯构造是立方体的,八面都是透明的玻璃,不畏风吹雨淋,确保万无一失,其中一个侧面的玻璃是活动的,可以随意推上推下当灯门使用,利于平时添加煤油和点灯及擦拭水汽,比父亲用罐头瓶自制的煤油灯不知先进了若干倍。
祖母一到家,母亲准会迅速拉开客厅中最大最舒适的凉椅招待她坐,还关切地要求她再吃一些饭菜。她不紧不慢地微笑回答:“吃过了。好!坐坐坐!”可她依然提着宝贝不愿坐下,父亲明白她出发心切,便大口大口地扒着饭,边嚼边说:“我吃饱了,中午吃得多,还不怎么饿。”
“平时比谁都吃得多,每回看电影就吃不下了,电影有什么好看的?坐在那里专喂蚊子。”母亲开始唠叨。
“嘿嘿,”父亲马上换上黄布胶鞋,边系鞋带边找合理借口,“不是我想看,是妹娃想看。”(妹娃是家乡对女儿的呢称。)
“妹娃,你喜不喜欢看电影?”母亲突然转头问我。
我自己当时真不明白究竟是否喜爱看电影,既不摇头也不点头,母亲用胜利的口吻说:“她这么小,根本——就不懂看。”
“从小就要培养她见多识广,日久天长,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我把你的饭菜蒸在锅里,免得到时凉了。”母亲知道父亲大道理经常一串一串接二连三,也不必理论,赶忙准备出一条面宽腿粗的小木椅放在父亲已经背好的背篓里,并将我轻轻地抱进背篓端正地坐好。我的双手恰好可以扶在父亲健壮的肩头,不过,我向来高兴站着,那样就显得比父亲高,还可以自由观望四周。临走时,母亲特意拿出一件红色旧衣服塞入背篓,我却使劲地推开,生气地大声嚷:“旧的,不要!旧的,不要!”
“你这么小,还没三堆牛粪高,讲究什么好看。”母亲似笑非笑地教训我。
“我下午听到海娃他叔叔说,他们去看电影要换好看的新衣服。”我理直气壮地讲。
“人家叔叔、姑姑穿漂亮些是为了选未婚妻和未婚夫。”祖母大笑着解释,父亲也哄笑着。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未婚夫与未婚妻,仍然执意不要旧衣服,母亲惟有连哄带骗,“妹娃能干,带上红衣服,好挡蚊子咬,下雨也可顶在头上,能干些,我再去拿两块米花糖奖励你。”
想到母亲会多给两块米花糖,加起来足有三块,马上欣然同意。小时候吃饭,速度是超级的慢,仿佛是一粒一粒翻来覆去搅拌好几遍才肯进嘴,为了看电影不饿着她的心肝宝贝,她提前发放两块米花糖,往往在她做饭的过程中,我已干干净净地解决掉一块,几乎已经饱了。偶尔的零食不是米花糖,而是两条美味可口的二三指大小的烤鱼,是父亲白天在田野里锄草休息时特意从小溪里的草丛中费尽功夫捉来的小鱼,母亲煮晚饭时就将鱼儿剖净洗好再抹上少许盐,仔细地包在一片美人蕉叶子里,然后用根柔韧的稻草扎紧,放入灶膛中用火炭垒着,待到饭煮熟时,香喷喷的鱼儿也可美美地享用了。
每次出门,父亲习惯性要求祖母确认有无带上打火机,因为必须预防煤油灯被摇晃熄灭。一路上,他帮祖母提着凳子不疾不徐地走前,祖母提着煤油灯跟着节奏走后,母子俩永远有说不完的开兴话题,要么谈谁家的水牛膘肥,谁家的姑娘看人家去了多少亲房;要么谈今年柑桔水份很充足,而小春收成不年不如一年等。他始终也不忘插入一些提醒的话:这里路当中有一堆牛粪,那里田埂角落有一个放水的缺口,马上要转弯了,前面该下坡了,小心柏树的枝桠扫着眼睛等。父亲走路是非常细心的,他拥有敏锐的观察力,也许跟他当过八年兵,还在吉林长白山站过多年岗有关。
我们不知不觉就到了放影场所,我看见许多人提着灯或打着手电筒或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说说笑笑地涌进来,心里异常地欢喜。现在回想起来,原来我们的乡村夜景一直如此的生动美好!放影场所一般选在池塘前的大草坪上,有时选在学校操场上,最引人注目的是草坪正前方下午就用竹竿及时撑好的荧幕挡子,荧幕挡子是乳白色帆布制成,有时是长方形的,有时是正方形的,方形的边上有一围黑色的边框,听说大家都欢迎长方形的,父亲说:那是宽荧幕,宽荧幕的图像比较大,视听感觉特别爽心悦目。
父亲首先利索地选好正中前几排的优等位置,再与祖母交换凳子坐,然后踏实地四处扫描与打听电影何时开场,前面跳来跳去的一伙小学生朋友抢着回答:“放映师傅还在村长家喝酒吃肉,他说了,七点半准时发锅炉。”父亲朝他们友好地笑笑,又把这个消息原原本本地陈述给祖母,一会儿,父亲从口袋里掏出米花糖吩咐我吃,到了热闹地方,我哪有心思吃东西,老想着怎样才能与其它小朋友一起玩追猫猫的游戏。父亲先分一块米花糖给祖母吃,自己掰半块,剩余半块则留着。
每次开场不久,我被睡觉的生物钟迫不及待地催促着,一直在父亲有力的臂弯里舒舒坦坦地睡到散场。散场时,我也热爱看人们扛着长长的高板凳意犹未尽,一哄而散的样子。深深地记得有一次我破例坚持看到最后也没有打瞌睡,那是一部名叫《流浪者》的印度电影,看到中途时,父亲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不打瞌睡,我说我还在等“三个字”,他更是诧异不能理解我这句怪模怪样的话,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说出下午听到海娃的叔叔谈论的电影名是叫《流浪者上下集》,而刚刚展现名字时只有三个字(即流浪者),我与祖母一样目不识丁,养成了数字数的习惯。父亲恍然大悟,他立刻给我讲解:上下集的意思是分为上集和下集,因为这个故事太长了,分成两部,一部是上集,一部是下集。原来如此,猜想该电影绝对精彩,才会分为上下集的,果然,这部电影讲述了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印度上流社会中很有名望的大法官拉贡纳特信奉的是这样一种哲学:“好人的儿子一定是好人;贼的儿子一定是贼。”这种以血缘关系来判断一个人德行的谬论害了不少好人。拉贡纳特根据“罪犯的儿子必定追随其父”的荒谬理论,错将强盗的儿子扎卡定了罪,扎卡越狱后被迫成了强盗,决心对法官进行报复,拉贡纳特果然中计,赶走了怀孕的妻子,致使妻子在大街上生了拉兹。拉兹跟着母亲在贫困中长大,扎卡又威胁引诱拉兹做了贼。批判了“父亲是好人,儿子永远是好人,父亲是个贼,他的儿子必定是贼”的血统论。当时我看得不太懂。第二天父亲在给母亲一字不漏地复述电影时,进一步在我面前形象地简化着说:“歪竹子里也能长出直笋子,也就是说,我是一个农民,只要你又听话又能干,长大了也可以考上大学,可以当老师,或当医生,更有出息的话,还可以当个中国的爱迪生。”爱迪生我听说了很多次,因为他是发明电影的始祖爷,所以小时候我的远大理想是:做个伟大的发明家。《流浪者》里面的歌曲十分优美动听,比每天早晚广播里千篇一律扩散出来的《妹娃要过河》好听百倍,千倍,万万倍。里面的人物衣着也令我酷爱有加,虽然是黑白电影,也能清晰地记起女孩的鼻梁上还点着美人痣。于是,在我与其它小朋友玩演戏时,就懂得用对联的红纸撕成豌豆粒大小反贴在两眉之间,揭开以后就成了红艳艳的美人痣,也懂得用红薯叶的梗掐成一串精美的耳环或项链来装扮自己。自从认认真真地看完《流浪者》尝到了新鲜,渐渐地,看电影打瞌睡的坏习惯不易而飞。
看电影也碰上了一桩极其倒霉之事,有一次从邻村返回,在一座熟悉的山坡上迷了路,正值秋天,茫茫大雾罩着前方,父亲与祖母边行边细谈着电影的台词,浑然不觉谈了多少遍,转来转去一次次地回到原点,正在一筹莫展,束手无策之际,山坡下一户人家有个粗大嗓门吼起来:“坡山的人是不是贼?是贼就滚蛋,我家的狗叫了大半夜了,是不会放过你的腿哟!”
“是蒋老五呀,我是林大姐,我和我大儿看电影迷路了。”祖母如获救星,高声回应着。
“噢——难怪这样,我猜也是这么回事,我把你们叫醒了,赶快回去吧。”
“是啊,”父亲叹息道,“可能是我偷懒没带红衣服的原因。”
“对呀,出门时我也没注意,真的是走进了迷魂阵,以听人讲过呀。”祖母哈哈大笑。
的确奇怪,我们真的很快走出了山坡。在我的家乡,传说红衣服可以避邪,也许纯属巧合。
第二年,政府终于给全村人安上了日思夜盼的电灯,父亲七拼八凑地存了些钱,欢天喜地地购回了一台十四英寸的“红岩”牌黑白电视,解决了祖母东奔西跑看电影的困难。再后来,置换了“长虹”彩电和“步步高”影碟机,现在父亲享受的是“飞利浦家庭影院”,还特意备了一台只有书本大小的便携式DVD陪伴我四处闯荡。
从浅浅流淌着的时间长河里轻轻地抬起头来,回首流年岁月中有关看电影的点点滴滴,我无意中以“孝”的名义作比较,虽然祖母已年老归山,联想到自己经常与父亲争电视频道的自私举动,忍不住有些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