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湛蓝疏朗的碧空上几丝絮状的轻云舒展飘摇着,渐行渐远。近处几只白鸽叽咕着落在参差错落的矮墙上和着微风细语呢喃。这是一个夏日清明的午后,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又显得那么安然。
远处短促的急刹车声暂时打破了这种安静的寂寥。一会儿,从一处破旧围墙的拐角处,缓缓走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她穿着小碎花的蓝布衣裤,左臂挽着一个淡青色的包袱。银发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瘦削挺直的脊背使她看起来仍有些活力。她左右顾盼了一下,绕过纷繁的绿草和不知名的小野花点缀的灰土黄砖,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这里曾是一幢住宅区,如今已经荒废,蛛网密布,只余断壁残垣。
六月的阳光和煦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包裹着她的身躯,使她的心里生出一丝安稳的暖意。
她抬头望了望天,左手随意地拢了拢梳得整齐的短发。然后把目光向远处投去,离她二三十米的地方,有一对老年夫妇正坐在自己开垦的一小块地上休息。老太太一边儿喝水,一边儿用顶大大的遮阳帽扇风,老头则悠闲地吸着烟,看着地里青黄不接的小苗。这样的土地头几年是长不出什么果实来的,这些不过是他们打发闲暇时光的消遣。
再远处,差不多是相同的情景,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禁微笑了。老夫妇也看到了她,也对她点头微笑。
老妇人看了他们一会儿,把胳膊上挎的包袱放在地上,开始整理她周围的杂草和碎砖头瓦块。当一块平整的水泥地面渐渐显露出来后,她蹲下身打开脚边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条毛毯铺在地上。绿色的毛毯上火红的绒花团团簇簇,仿佛一块织锦点缀在废墟上。阳光也陡地变得浓烈起来,发出光艳华奢的邀请。她满意地看了一会儿,在上面安静地坐下来。包袱里面都是她平时爱吃的东西,一共六碟。她一样样地耐心摆好,菜色清淡却带着芬芳的色彩,这是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对了,还有一小瓶儿酒。酒,她不常喝,偶尔过年过节时抿上那么一小口儿,还常常闹得脸红心跳。她每样菜都尝了一点儿,然后试着喝了一小口酒,感觉有一股热热的暖流从喉间直线下滑,火辣辣地流到心里去了。她眨了眨眼睛,拿起酒瓶,对着阳光看,酒质清冽透彻,带着浓郁的诱惑,她猛地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刺激差点使她流泪,但是她却感到一丝快乐,觉得周身都包围在幸福的幻像里。
酒真是好东西,她想。怪不得老伴一日三餐都少不了它呢。身体和思绪都开始变得轻飘飘的,连斜坠的夕阳也向她露出火红的笑脸。大地和阳光把周身烤得暖烘烘的,她像坐在家乡久违的土炕上,浑身都舒坦惬意放松,任凭那些没有头绪的往事涌上心头。感到头有些发沉时,她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纸和笔,在上面写了剪短的两行小字。她喃喃自语地说,今儿个太阳可真好啊!仰头喝干了瓶里的酒,然后用空瓶把写了字的纸压上。
她慢慢地躺下去时,恰巧有只燕子从她的头顶掠过,她甚至感觉到了它轻巧的尾翼划过时带起的微风。这里很温暖,这个世界很光明,她感觉一切都好,只是她累了,想睡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起毯子盖在脸上。
夕阳西斜,那对老夫妇开始收拾锄具准备回家。老太太转身向她的方向看去,说老头子,那个女人怎么睡着了?要不咱们叫她起来,天儿不早了。
她安乐地死了。像睡着了一样。脸上带着祥和满足的笑容。纸上写的是两个女儿的电话号码。
这是一个发生在昨天的真实故事。它给闲人凭添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和路人道听途说的感叹!生命中必有那人不可以承载的重量,它湮没在风里雨里岁月里,湮没在人间市井红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