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花雪夜的故事

十三年前。

他和她默默的走在大街上。

昏黄的路灯投下冰冷的光线，射在雪地上，惨白。漫天的雪片如群魔般狂飞乱舞。无底的天空漆黑阴暗。

他和她默默地在大街上走。

去年的冬季，飘雪的夜晚。灯光明亮，雪花曼舞。他和她肩并肩走在大街上。

她仰起头，深情的注视着翩翩舞蹈的雪花。任由纷飞的花瓣飘落发间，挂在眉梢。他则侧过头，脉脉地望着她——心中的“白雪公主”。

“这雪多漂亮啊！”她兴奋地说。

“是啊，真漂亮，已经好久不见了。”他说。

他和她继续向前走。忽然，她问道：“你说这雪象什么？”

“当然是‘千树万树梨花开’了”他胸有成竹地说。

“不对，不对，”她反驳道，“应该是‘燕山雪花大如席’。”

他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继尔恍然。“哦，是了，是了。不过，你是不是又想家了。”

她不置可否，继续向前走。此时，灯光妩媚，雪花浪漫。

他和她又并肩走了一程，她才说道：“我们那里的雪可比这大了，雪花儿像小鸟的羽毛飘下来，铺天盖地。而且，我们那也不象这儿，净是高楼大厦；虽然也有山，但都是土山，也不高，此起彼伏，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好看极了。”她顿了顿，继续说：“每当这时，姐姐就会带着我到村子外，我俩一块儿堆雪人儿打雪仗，可好玩儿了。”她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捧起一把雪，揉成团儿，使劲的掷了出去。

他听着她的诉说，竟是那样的熟悉，似乎自己曾身临其境。

“真有那么好玩吗？过年我非得亲眼看一看不成。”他向她狡黠的眨了眨眼。

“真的吗？”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眼中噙满怀疑。

他和她漫无目的的走。灯光惨淡，雪花乱舞。

去年一样的人，去年一样的影，不同的，是这周遭的空气，弥漫着沉沉的凝重和压抑。

第一个开口的依然是她：“谢谢你暑假来看我。”声音很平静。

他竟不知怎样应答，只顾低头走，脚下的雪被踩得发出“吱吱”的呻吟声。他的思绪飘回了那个夏天，那个炽热的夏天。

放暑假了，他回家了，她也回家了。忽然，他觉得身边象少了什么，终日不知所措，魂不守舍。他想起了那个承诺，那个关于冬天看雪的承诺。他想提前实现，去看看她，看看她以及她家乡夏天的模样。于是，他写了一封信，寄了出去，他忐忑的等着回音。待他收到“我等你”的一纸三字后，他兴奋异常。

他打点行囊，他要做好准备。他听说她那里很荒凉，地僻人稀。他不知道到那里后是否就能找到她，于是，他藏好“武器”——两把小刀，以备在他心中的“荒蛮之地”过夜，这才登上了北上的列车。出了京城，他才体会到了什么叫穿山越岭。一路上，黑了白，白了黑，黑夜与白天瞬息交替，他便在心里默数着这黑的“夜”，到最后，他也记不清准确的数字了。在他依稀的记忆中，在六十左右个的时候，到站了。那的确是个荒凉简陋的小站，倚傍在荒芜的土山脚下。小站很小，一个站台，几个工作人员，稀疏的人烟飘散在陡峭的坡上。下车的人很少，不过，在三三两两的行人中，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才几天不见，却已如隔三秋的面孔。四目相对，竟无语凝噎。那个夏天，是如此的惊险，又是如此的甜蜜。

他和她一前一后地走，她在前，他在后。灯光昏暗，雪花狂飞。

他鼓了鼓勇气，终于说道：“你真的回家吗？”

“那能怎么样？”他看不到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脸上挂着苦涩的笑。“我们那里是不会放人的，毕业后都要回去。而且，我姐姐也出嫁了，我爸爸妈妈也需要人照顾。”

他无话可说。他曾百般努力，但能力有限，终究无能为力。现在，他让她放弃她的所想，可能吗？他还能做什么呢？他曾做过许多设想，并试图使之天衣无缝，而且努力地说服自己。但是，在无情的现实面前，他所有的美丽设想全都不攻自破了，他也不得不颓然败下阵来。他无从选择，他只能接受。

他们又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已无灯光，只有夜空中的冷雪兀自飘零。

起风了，呜呜的。

“我们回去吧。”她说。

他们转过身，迎着风雪向回走，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